李牧寒蹙起眉头,目光环视了病房一圈。
“我们在川西的医院,记得吗?你在医院停车场晕倒了。”江恒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主动帮他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去工作,然后身体不舒服,最后的记忆似乎就停在医院门口,是何筱玉和方芯送他来医院的,李牧寒头脑中的记忆稀碎,只想起这些片段,别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还是不知道江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算了,李牧寒刚刚清醒的大脑又开始叫嚣着罢工,江恒后面再和他说的话,他又开始听不懂了
李牧寒没醒的时候,江恒日盼夜盼,心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跟他说,可这几天李牧寒每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李牧寒做了气管插管,还不能开口说话。
江恒总觉得在这时候和李牧寒旧事重提,有点趁人之危了。
不,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两个人的事情,让其中一个当事人只能稀里糊涂地光听着,这不是故意给别人气受嘛。
刚转进普通病房的这两天,两个人几乎是零交流,江恒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全天候护工,李牧寒更是除了接受他的照顾别无他法。
他这几天总算零零星星回忆起了自己晕倒的全过程,心里也多少有了些猜测,这回自己应该病的挺重,要不是已经一脚迈进鬼门关里生死一线,江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是他曾经给何筱玉的那一句叮嘱。
李牧寒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差点死了啊。
每天护士都会来病房给李牧寒做自主呼吸测试,连做了三天才宣告李牧寒可以脱离呼吸机,江恒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拔管脱机可是个大工程,尤其现在人已经醒了,只会比插管受罪百倍。
床头被摇起四十五度,李牧寒连支撑脑袋不往一侧歪的力气也没有,软绵绵靠在床头枕上,护士熟练地连接了一条负压吸引装置,抽净气囊里的空气,从牙垫的管道中放入吸痰管,李牧寒单薄的身躯本能地颤动起来,强烈的异物感卡在喉咙口,护士每一次抽吸,都会让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在痛苦中挣扎,直到分泌物被吸尽,李牧寒终于垂下眼皮没了力气。
可拔管才刚刚开始,护士吸痰的同时缓缓转动深入喉咙的气管插管,管子拔出的瞬间,李牧寒上胸腔如木偶般被提起,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可他虚弱得连呕吐的力气也没有,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咯咯”的倒气声。
他嘴角下巴一塌糊涂,残余的痰液和分泌物顺着涎水流下来,混着嘴角被呼吸机扯出的血痕,幸亏李牧寒看不到,意识也不清明,否则见到自己这副狼狈难堪的样子,恐怕要崩溃了。
他是最爱干净的,从小就在江恒的耳濡目染下对自己那张清隽的小脸格外上心。
江恒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他不忍再看下去。
病床上的人艰难地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和江恒在空气中相撞,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眼,此刻蒙着一层白翳,江恒心头一痛,情不自禁地想替他擦去眼角的雾气,他不忍李牧寒独自对抗煎熬的痛苦。
江恒只往病床边走了两步就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旁边等等,拔管哪有不难受的,患者状态还可以,挺配合的。”
李牧寒嘴里还卡着插管的牙垫,护士替他摘了,顺便用纱布清理了脸上的泥泞,一切停当,才给他换上氧气面罩。
一通折腾,跟了李牧寒大半个月的呼吸机才算是下了岗,整个人残败不堪地陷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发着颤,
“这几天要做加湿氧疗,每天给病人拍拍背,刺激他咳痰,自己能咳出痰心肺功能才能上来,不能因为舍不得他受罪就不做,知道吗?”护士转头严肃地向江恒交代。
“好,我记住了。”
护士看江恒那副心疼得恨不能以身替之的表情,又不放心地说了一遍,“心肌受损不可逆,出院之前尽可能不要下床,也别讲究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一定要充分的休息,好不容易抢回来这条命,千万不能大意,这病就得靠养,还有啊,咳痰,别忘了。”
江恒忙不迭点头,恨不得把护士的话熟读背诵。
李牧寒已经再次昏睡过去,扣在脸上的氧气面罩,白雾浮起又散去,自主呼吸第一天,江恒看着氧气罩里稀薄的水汽就知道他气短得厉害。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江恒不说话,李牧寒更是连呼吸声都微弱,唯一发出声响的就是时刻劳作的心电监护仪。
江恒颓然地坐在病床边,牵起李牧寒没打针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要怎么样开口,才能把李牧寒留在自己身边呢?这人病成这样,江恒实在做不到让他再一次离开,必得时时刻刻亲自守着他、照顾他才能放心。
可三年前的事,终究是个难解开的结,以李牧寒的性格脾气,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心意是真,不是因为看见他病了才选择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