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看著我……看著大火燒去我的家……」
話落。
一陣奇怪的情緒傳達到斐守歲的意識里。老妖怪感覺到不對勁,想要切斷與陸觀道的聯繫,可此時已經來不及了。更加強烈的感情波動緊隨其後,好似暴雨天的海浪,拍打在斐守歲四周。
而斐守歲是岸邊黑色的礁石,走不動,被動地接受海浪的悲鳴。
暴雨狂風,執筆不能。畫筆哐當落地。
陸觀道還在說:「娘親……娘親你為什麼離我而去?沒有人要我了,都、都丟下我,都不要我。為何啊,為何棄我,還要來憐憫我……」
「您不是大慈大悲的神嗎,怎麼忍得下心,看我受苦?」
說著說著,終是跨過了另一隻腳。
被情緒衝擊,斐守歲弓背有些呼吸困難。他喘息不停,指節分明的手拽著胸口的衣料,在眯眼中看到罪魁禍首走出屋子。
小孩的身影走進朝陽下。小小的身子,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老妖怪深吸一口氣,他的舌根竟嘗到了苦澀。
可是那個情緒的主人,此刻卻不哭了。沒有哭聲,聽不到哽咽。唯有小孩子的心聲告訴斐守歲,他還在悲傷。
耳邊響起陸觀道的驚慌。
「陸姨你醒醒,別睡了!陸姨!陸姨……」
「我們去哪裡,跑去哪裡?」
「我去哪裡呢,我去哪裡好呢。」
風的呼嘯聲,秸稈的燃燒聲在斐守歲的耳朵里,做法似的響個不停。
好不容易停下,帶來的是小孩低沉的語調。
「您來看我了。」
唯獨這一句,語氣不似個稚童。
隨後的聲音不再清晰,宛如山谷迴響,打入斐守歲的心裡頭。
斐守歲想走幾步去拉住陸觀道,但他雙腳沉重,連步子都邁不開。他後悔,真不應該與陸觀道相連。
也不知這樣的困頓要持續多久。
斐守歲思索著,一咬牙,舌邊被咬破,血充滿口腔替代了苦澀的味道。
還是這種辦法能換來最快的清醒。
白茫茫的視線恍然清明,斐守歲立馬站起身,頭是一陣眩暈。他摩挲著跨過門檻,黑暈後看到謝義山、黑牙還有釵花紙偶紛紛躺倒在地。
只有陸觀道站在院內中央,仰頭不知在看什麼。
斐守歲也去仰頭,一瞬間他看到一個高大的神。威嚴慈愛的力量透過幻境都快刺瞎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他是妖怪,不能正視神靈的真身。
哪位神?
不可能是鬱壘神荼。
那又會是誰?
只聽神的聲音溫柔慈悲:「怕是快了,不然你也不會這種時候喚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