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的蘭家婆子是那在櫃檯處看帳本的。
見那老婆子眯了眯眼,好不容易看清女孩,她又驚呼一聲:「哎喲!我的乖乖。」
她放下帳本,拿起一條擦桌子的白巾,步履蹣跚地走到女孩身邊。
兩人身形相仿,一個是未長開的姑娘,一個是已佝僂的老婦。
站在一塊時,卻能同高。
在眾目睽睽下,那老婆子拿起白巾就要給女孩子擦臉,油滋滋的布料在女孩的臉上抹來抹去。
斐守歲微微皺眉。
在周圍客人細碎地討論聲中,聽到些許。
「蘭家婆子也是個有善心的,明明北家都散了她還願意照顧這個瘋子。」
「可不是,那女瘋子是北家小姐的陪嫁丫鬟,前些日子才瘋癲的,連薛家都不管她。蘭家婆子就因是北家老僕,做了一輩子的活計,到頭來什麼好處沒撈到,卻願意收留她。」
「唉,都是可憐人,還分什麼北家薛家的。嫁去薛家的北家小姐不也是一直臥病在床,薛家還請江湖中人來看病呢。能看出個什麼!」
「照你說,你昨日是去薛家看到了北棠娘子?」
「你別提了!白帘子一層疊一層,厚得和褥子一樣,能看到什麼哩。」
「那你是不趕巧,我去的時候正好見到了北棠娘子的真容。真真是謫仙一般的人,也不知為何這個女瘋子說她家夫人死而復生。我看啊,就是被她這麼一說,北棠娘子才病的!」
「說一說就病?」
「氣病的咯!」
斐守歲手指敲了兩下桌邊,陸觀道卻湊得更近了。倚在他身邊,是第三隻不愛說話的小麻雀。
默然,昨日招待的店小二撩開後廚與客堂之間的帘子,他撣撣袖子,打眼見到蘭家婆子與女孩。
幾乎是一下子就吼了出來。
「蘭家婆子!」店小二快走到兩人身邊,一下拉開老婆子的手,「不是說了好幾回,把阿珍帶去後院的嗎?」
「哎哎,我這腦袋給忘了,我這就帶她去……」
老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窘著臉,她佝僂著背,一隻蒼老的手拉起名叫阿珍的女孩,走得很慢很慢。
阿珍甩著麻花辮還不停地往後看,嘴裡嚷嚷:「蘭家婆子,你這是要帶我去做桃膠銀耳粥?我可不想學,學了就不能出院子了!喂喂,蘭家婆子你聽到沒?我說啊,夫人只要你做的桃膠粥,別人做的一概不吃!夫人說家裡只有你的手藝好,其他奶媽婆子都入不了她的眼呢。」
老婆子一邊點頭一邊拉著阿珍,快走到後廚時,阿珍卻不走了。
姑娘家站在帘子旁,抽開老婆子的手,語氣有些顫抖。
「噫,你要做什麼!你要拖我走,把我埋起來嗎?我不去,我不去!求求你……求求你……別把我埋起來。埋起來就死了,死了還怎麼辦呢!」
遠處溫茶的斐守歲放下茶盞,他還記得那隻大紅海棠繡花鞋也是沾了泥土。
阿珍又說:「我明明見著夫人……夫人死了,夫人又活了!我見著夫人被埋起來的!是夫人埋了自己,可為何有兩個夫人?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