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不受阻攔,反覆碰撞斐守歲的心識。
斐守歲心識里的那片海震起巨浪,槐樹葉淅淅瀝瀝。
老妖怪按捺住內心的焦躁,面容淡然說:「我的劫難?」
「是了,孩子……」
什麼劫難,什麼孩子。
斐守歲不信。
在老妖怪的注視下,人影再次陷入沉默。
斐守歲本還想說些套話,突然喀嚓一聲,人影的脖子被橫空扭斷,直直地垂在胸前。
太過唐突,斐守歲沒有料到,後退了兩步。
一陣潮濕的風繞在兩人之間。
人影手掌上的那朵海棠花隨風飄落,仰在黑水之上。
海棠花的花瓣散成兩三片,沉沉浮浮,都不約而同地朝斐守歲飄去。
周圍的水流因海棠墜落變得凶急,斐守歲來不及反應,他所站立的地方已然成了漩渦的中心。
他竟然是這幻境陣眼。
斐守歲一咬牙緊捏扇柄,站在急流里他動彈不得,只能施法穩住自己,不忘諷一句人影。
「我已猜到你是誰,你這樣做又是何意!」
人影緩緩站起身。她的脖頸搖搖晃晃地垂著腦袋,突然在後腦處,裂開一道口子。
是嘴巴。
有三四顆潔白的牙,一條血淋淋的舌。
舌尖撩牙齒。
緊接著,濃密的黑髮從嘴裡長出,一層一層的長髮瞬息間編織成女子的髮髻。人影一轉身,她的胸口生出一件大紅大綠的衣裳,繡紋繁瑣,似是畫著仙童抱桃,仙女散花。又見人影伸手在空中一捉,便是一頂珠釵發冠,墜了珍珠寶石。安於髮髻上,無比沉重。
斐守歲曾見過這樣的打扮,乃是女子婚嫁之時的喜服。
便看著沒有五識的人影,緩緩躬身。
她發出了所有深閨女子都有的溫柔嗓音,婉轉如杜鵑:「公子能救我,我便是下輩子輪迴做牛做馬報答也不足惜。只求公子放過阿珍姑娘,她才是頂頂無辜的……」
「阿珍姑娘?」
斐守歲聽那話前言不搭後語,視線卻愈來愈模糊,水霧升得比黑水更快。只好用手擋住視線。那水汽將他圍在陣眼中,人影在外一點點消失。
「什麼阿珍姑娘,你話不說清楚,我可不幫你!」斐守歲大聲道。
但見荒唐一散,人影像一把被丟下的花瓣,消失在幻境裡。
沒了紅綠之喜,獨留漆黑一片。
老妖怪實在摸不透這一出,他已是自顧不暇,無法再去關照人影的下落。
黑水把他困在小小的圓區里。龍捲升起來,連接住天的位置。
圓月當空,恰巧霸占在唯一的出口。
斐守歲仰頭,黑髮四散,水珠滴在他的臉頰上,順勢而行。
圓月的光,黑水的暗,交織著斐守歲眼前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