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守歲記得那雙眼睛,是北棠娘子。但眼前的比幻境外的要在矮些,在稚嫩些,乃至眼睛裡露出了少女的單純。
她說:「薛譚你若現在出來,我便原諒你,你若不出來……」
誰料裡頭的聲音愈發不節制,哪裡見得到薛譚。
聽著聽著,北棠耳墜通紅,止不住眼淚。聽不到抽泣的聲音,只有女兒家眨巴眨巴眼睛,讓淚水似累贅一滴滴流下來。
咬牙低聲:「哼……你與我的婚事,就此作罷吧!」
什麼?
斐守歲記性再不好,也不致忘了白日裡用妖身的瞳見到的北棠娘子。
北棠娘子年芳二十有餘,此時面前的姑娘若是細細算,正好能對的上年紀。
怎麼會就此作罷。
老妖怪不解,只得放下那對在陰暗角落苟且的男女,抬步跟在北棠身後。
前頭的姑娘家因落淚而有些走不穩路,她每走幾步就要扶著牆歇息,死死咬著唇,想是早上點的胭脂都碾碎了。
斐守歲說不上心疼,只是看客,可憐一下幻境裡北棠的曾經。
終究還是嫁了的。閨閣女子大多數身不由己,不知未來夫君的品行,一句父母的玩笑話,也就當成珠寶嫁了去。而那些男子卻洋洋灑灑被世人談笑都這樣。
男人都這樣。
深宅婦人都自言自語,安慰自憐,誰家夫君沒有個三妻四妾的。
北棠靠著遊廊,仰首喘氣。她的手拽住衣襟,虛汗不知不覺間浸透了她的額頭。
是喘症。
斐守歲冷冷地背手站在一旁,眼底的憐憫在這樣的呼吸里,一點也激揚不起來。
死不了的。
老妖怪知道未來,便不擔心現在。他知道北棠應能過此劫,然後……然後再入另外一個劫難。
看著北棠呼吸越來越困難,周圍連只蟲子鳥兒都不飛過,只有大雨。
大雨落得嚇人,想必是有什麼天大的委屈,才讓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願用雨水算計淚珠。
雨水不止,一個勁地哭。
北棠直起身子,手顫得厲害,她想要摸索袖子裡隨身帶的藥丸。手指盡力鉤住袖子,探進去尋。摸到一個香囊,卻因手抖摔在地上。
香囊沾了泥水,素雅的繡花污去一大片。
北棠蹲下,喘得更厲害了。
眼前漆黑,頭昏腦脹。
哐當一下,姑娘家倒在了地上。
「……」
斐守歲無法觸摸幻境的人物,這幻境也不是他創造的,自然改變不了結局。
再慈悲是沒有用的,一切都已註定。
北棠躺下去沒多久,遊廊盡頭有婦人交談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