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子的威壓變重。
又有女子言:「活著,活著……」
「就偏偏我死了!」
「為何那個柴夫能用大刀砍死我,將我賣給山匪!」
「為何家中子嗣眾多,偏偏要賣我!就因、就因我是個女娃娃?」
斐守歲開扇幻出一個屏障,遮擋滾滾襲來的怨念。
黑風懸起,吹散開墨發,斐守歲咬唇,但他不能還手,任憑衣袖在狂風裡亂唱。
唱出一曲吊嗓子的山歌。
「啊啊啊啊,死啊,活啊,那些個老爺官爺,在我們死後還要我們的貞潔!什麼貞節牌坊,什麼烈女孝德傳,都是狗屁!死後的名聲,還不如生前給我一碗薄粥!」
「噫噫噫,凍死了,全部拖去亂葬崗,一個墳包,要埋四五個姑娘!頭著地,腿給折了!我和我姐姐,不能在土裡團圓,非要我拖著墓碑,一步一步地去尋!」
「那兒哪裡是富貴的地方,遊人暖?暖的是有錢的老爺夫人,可暖不了我們這種一生下來就是冷冰冰的東西。」
「俊公子啊,你知曉否?我家姑娘生前為百姓布粥,死後的白骨還要為他們築血長城!」
「我呢,我被城裡的地頭蛇活活煮死,說是我不吉利,就為著半月前多吃了一碗飯……」
斐守歲後退一步,就在方才女子回話間,天旋地轉,狹小通道成了戲台模樣。
眼睜睜見到女子們邊說話邊掐住自己的脖子,在戲台上頭吊死。
老妖怪皺眉,在濃重怨氣中,打探一句:「姐姐?」
但無人應答。
好似方才的吐露不過破了小口的米袋子,只要用手抓牢,也就不會沿路掉米粒。
斐守歲嘆息,用紙扇扇開一塊圓區。
圓區之外,他看到血紅的繡花鞋,垂盪在高空,烏青烏青的皮肉,偏被困一個三尺金蓮。
新娘們好似一座座窄瘦的鐘,下一瞬就要從天上掉下來砸中戲台中央的他。
斐守歲執扇不敢鬆懈,時刻注意著四周,四面八方的冷氣溢出,有二胡聲在戲台後吱呀。
可就二胡的聲音,好不淒涼。
「我與你講話……」
「你為何呆呆地不與我搭話……」
「相公,小姐……」
「月光淒清寒人心,陰風陣陣送悲音……」
「是誰死了?」
「死在哪裡?井裡?樹上?一根橫樑,一條白綾就夠了,也算死得體面……」
斐守歲挪著步子,他走一腳,頭上的新娘就跟隨他慢慢地移,耳邊一直在唱戲,唱的是《青絲恨》,唱的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但後頭一句說的何人,斐守歲聽不瞭然。
哪有什么姓甚名誰,拱手作揖福了福,只看到她們的好面貌,全然不知出處。
老妖怪從中間走到角落,新娘子們跟著他一塊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