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九陰悶哼。
老婦人灰白的發,漸漸脫落。
「同輝寶鑑的所有幻術,照印不過小妖的一角從前,而小妖正如孟章神君所言……」
剛要離開的孟章,停下了腳,同二十八星宿的虛影一起回身。
斐守歲抬起眼眸,沖那詫異的青龍笑道:「神君說過『著眼於未來,不拘泥現在』。小妖起初心有舊事無法理解,但如今,小妖看到大人的幻術,是明白了所謂『拘泥』二字。」
青龍聽罷,也無笑意,也無贊同。
他甩袖。
縱身躍入碎鏡花海。
燭九陰在上,默默地從袖中取出方才啄走的牡丹花,他手舉銀燈蓮,另一隻手將花兒別在了耳上。
「你說吧。」
斐守歲咬唇,若要看到燭九陰,就一定會見到老婦人。
可嘆,槐樹早已下決心面對。
守歲深吸一口氣,面對著同輝寶鑑帶給他的磨難。
視線轉動,略過九九八十一個劫。
斐守歲看到愈發靠近的老婦人,沒了長發,沒了花襖,空空的骨架咯吱咯吱,在黑流冰河叢里。
跑得像她死前,永遠拿不起的筷子。
斐守歲也看到一襲暗紅的燭九陰,頭上那一朵從他心識而來,陸觀道花海里的紅色牡丹。
燭九陰笑看著守歲,捻兩指,一壓嗓子,老婦人就停下動作,跟隨燭九陰。
唱道:「我兒修羅惡鬼心,我兒六月飄雪身。我兒忘了餵粥情,我兒棄我艷陽天。」
分明是骨頭,斐守歲卻在骨相上,逐漸看到生出皮肉的臉。
老婦人跟著燭龍的動作,撩了下沒有的長髮,她的手指輕點頭骨。在她原本耳垂的位置,生出一朵與燭九陰一模一樣的牡丹花。
牡丹比她艷麗,身處的黑夜群山比她靜默。
她哪兒也比不上。
她只唱:「我兒丟下辛苦娘,我兒腳踏病殘軀。我兒落淚於墳前,我兒轉身不點菸。紅不紅,香燭燃盡。哭不哭,老娘痴心。我兒枯枝生千年,我兒憐棺於月弦。」
「我兒啊我兒!」
老婦人的嗓音沙啞,燭九陰在後,頭一折,流下血紅的淚。
「我兒啊我兒,苦不苦,冷月作陪!我兒啊我兒,哄不哄,懷中骨灰!我兒正月刨我墳,我兒抱我冰涼身。我兒不敢忘老娘,我兒錘骨於腰間。我兒啊我兒……」
那頭顱也折。
那白骨也泣。
「我兒啊我兒,可別忘娘親巨手。我兒啊我兒,可曾記墨筆娘魂。」
第242章 墳塋
巨手……娘魂……畫筆……
斐守歲頭顱刺痛,好似有蒼鷹啄食他的頭骨,復又將他從藍天拋向懸崖。
他忘了什麼。
唱腔還在繼續,唱的是方才重複不停的「我兒啊我兒」。
白骨在昏黑的魂魄里撕心裂肺,斐守歲的記憶便在裡頭如絲線穿梭、編織、越過與重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