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人終究不是機器,不是鐵石。
酒能拉近距離,能助興……也能澆愁。
又或許,先前和趙潯的衝突,並非真的對他毫無影響。
於是,原本應該正襟危坐的商議謀劃,如今卻變成了兩個酒鬼喝了一整夜的酒,講些七零八落的往事。
半醉半醒,故人魂歸,賀子閒一時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於是,他問出了一個他之前一直好奇、一直隱有猜測,卻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他問:「謝兄,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愛用』明燭』的字了?」
謝燃手下一頓,緩緩放下酒壺。
夜深了,風更大了,沙塵紛起,嗚咽如同鬼魅。
燭光被吹的明滅不定。
有一瞬間,他看起來極為陰鬱。
真是巧得很,剛才他和趙潯爭執,最後一段對話竟也是關於「明燭」這個字的。
方才,他對趙潯說,你是認定了我是謝侯嗎?沒關係,我會證明你是錯的。
最初那瞬間,趙潯的眉心似乎皺了一下。
但接下來,帝王按著謝燃的脖頸,面上神色更冷:「我不信——你知道我從什麼時候起懷疑你身份的嗎?」
謝燃當時沒有說話。心裡卻想,無非是巨鼎那時自己心神激盪,拔劍指了趙潯。
沒想到,趙潯卻說:「很早很早,早在寢宮中時,我便開始懷疑你了。因為一個細節,恐怕你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了。」
趙潯道:「謝燃,字明燭。常人稱呼不熟悉的人或是尊長,常以姓氏加字,而非以姓加名。但你稱呼謝燃,要麼直呼其名謝燃,要麼稱其謝侯……」
「會刻意迴避他的字明燭的,除了少數幾個非常熟悉他的人,」趙潯輕聲道:「……就是他本人了。
說來諷刺,與趙潯寢宮重逢時,他其實尚未恢復記憶,對自己姓甚名誰,怎麼死的都沒印象,卻本能地排斥這個常出現在史書中、看上去寓意甚是不錯的謝侯之「字」。
謝燃,字明燭。
明燭。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鎮國長公主之子,定軍侯府的少帥,先皇親自取字,仿佛蘊含了無上的尊榮祝福。
他少年時,從未想過另一個寓意。
燭光絢爛,燃盡之時,便是死期。
——金尊玉貴,權勢鼎沸,盛極而衰……這說的可不只是謝明燭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