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土地上除了皇家外最煊赫的人家,但凡對獨子血脈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怎麼可能這麼多年無聲無息?
即使真的君威逼迫,謝氏又怎麼可能忍得了這種侮辱?
沒人懷疑並不是人人都瞎了、傻了。而是沒人相信——謝氏會這麼傻。
慶利帝將手緩緩放在謝明燭肩頭,咳嗽後的嗓音喑啞:「明燭,將你養在謝府,是朕與昭樂說好的。她早年戰場上傷了身子,不得生育。」昭樂,是鎮國長公主的封號。
或許因為整件事情太過荒誕,謝明燭竟然生不起太多情緒,反而冷靜問道:「那請問陛下,我爹定軍侯如何忍得此事?他知曉嗎?」慶利帝卻笑了:「謝赫啊……他當然是知道的。他這人啊,就是太重情義,也太愛朕這個妹子了。認識這麼久了,現在我們都一把年紀了,什麼都變了。唯獨他還和以前一樣——傻得很。」
謝明燭忽然便想到,傳聞里慶利帝在登基前,曾和定軍候是最好的朋友。兩人曾在相攜出遊時遇刺,九死一生,同生共死。
帝王說到最後時,忽然奇異地嘆了口氣,意味深長:「朕其實知道,謝赫是個好人、好臣子。但他不懂得,為人為臣,但行好事,問心無愧是沒用的。樹欲靜,風不止。靜,便是死。」
謝明燭不安的情緒上忽然升到了極點。他驀然後退半步,對慶利帝行了跪禮,道:「陛下今日所言,臣不解惶恐。時辰不早,父母恐憂。恕臣告罪歸家。」
慶利帝望著他,帝王眸光銳利:「明燭,認了朕,你便是皇子。朕其他幾個孩子沒一個比的過你的……至尊之位,你不心動嗎?」
謝明燭伏地未起,神情卻絲毫不動:「臣駑鈍,不解陛下所言。」
慶利帝又道:「明燭,你怎會駑鈍?你是朕所有孩子裡最聰明的,畢竟是朕和靈姝的血脈啊……你不好奇你母親到底是誰?朕又為何不認你,而將你送去定軍侯府嗎?」
人生有來路,死有去處,驟逢此變,怎可能真的毫不好奇?
男兒愛權,若有機會萬人之上,施展抱負,登臨九鼎。恐怕大部分人都會心動不已,叩首謝恩。
但世上並非只有利弊得失。
謝明燭抬眸,直視慶利帝:「陛下,臣母乃昭樂鎮國長公主。夜已深,恕臣告退。」他說完,竟不顧君臣之禮,兀自起身,便往殿門走去。
方才慶利帝那幾句話讓他心中愈發不安,幾日來許多蛛絲馬跡浮上心頭,隱隱要連成線。謝明燭只覺那種不詳的預感上升到了頂峰。
慶利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鐘鼓聲忽然響起,亥時到了。
慶利帝那張不苟言笑、威嚴深重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他竟忽然改了主意,低低道:「好,好,好……時辰到了,明燭,你回去吧……好好想想,再來回朕。」
謝明燭毫不猶豫地推開沉重的殿門,看到外頭昏沉黑暗的天幕。
就在這時,天地西邊一角豁然一亮,火光漫天,塵煙霎起!
隨之而來的是一波微妙的震感,腳下宮磚都為之一顫。
謝明燭臉色驟變,那是定軍侯府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