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七點多點,從北華埠坐地鐵,轉巴士過來找他散步。這就是Iker會做的事情。他還會在露台搭溫室,在十一月末送金衍白玫瑰做生日禮物。他們一開始在校門口地鐵站碰面,一起去上課,後來各自搬出來,在市郊找房子同居。再後來,曠課,跟墨西哥人擠一輛車去南部看音樂節。Iker拉著金衍站在台下擠擠挨挨人群里昏天暗地地接吻。金衍有想過,其實世界就此毀滅也不足為惜。
大二開始,金衍選修了不同的課程。他早晨出門前,把熱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收拾掉沙發上亂丟的體育雜誌。那時候,他和爸爸唯一的交集只剩下每個月按時打到卡里的生活費。那天下午他上完課坐地鐵回家,發現家門虛掩,從玄關到地板都扔滿了脫下的衣服。Iker和另一個人抱擁著躺在沙發上,份吃他放在餐桌上那份早餐。
金衍沒想到,自己的第一反應是,沒有開燈,幸好沒有開燈,他不太看得清楚眼前的畫面。第二反應就是巨大的無措。他好像又重新變成了那個第一次站在異國街頭,恐懼又敏感的十八歲男孩,身邊那麼滿,建築啊,人啊,但他感覺身體裡空蕩蕩,永遠的孤獨。金衍哭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眼淚就那麼順著臉頰滴到衣領上。Iker抱著他安慰,第二天鄭重地給他道歉,第三天他們就和好如初。那時金衍以為Iker是他在這個繁華城市不被吞噬的唯一出路,是他唯一的路。所以即使後來Iker一而再再而三地騙他,金衍都可以假裝自己無知無覺。
一直到大三後半學期,畢業設計作品的初稿研討會上。三位課程導師和他們混坐著,輪到的同學用投影放出自己的設計稿件。金衍一直發呆看著窗外,聖誕前的最後一場雪。Iker從他身邊站起來,走上台打開自己的展示稿。金衍回過神,看到自己的設計作品,在別人的展示屏上。
他想,他其實遲早被這座冰冷城市吞噬,咬噬,毫無辦法得救。
二十二歲那年的冬天,金衍從太平洋那頭落荒而逃,坐飛機、轉輪渡逃回了金銀島。登島的那天午後,他在金先生的餐廳里坐了一下午,時差帶來的眩暈,海島穠麗的傍晚。金衍推開落地窗,從後院出去,走去最近的海堤。冬天的休漁期,附近海灘上寂寂的安靜。金衍慢吞吞地走過海堤,踏在海灘上,一點一點地朝海里走去。海水已經浸沒了他的小腿,遠處海鷗的尖叫。金衍走得堅定又閒適,仿佛只是要去一趟碼頭的便利店。
忽然有人從背後伸手拉住他的襯衣。金衍轉頭的時候,看到一個十來歲的小孩,葡萄樣的眼睛,朝他大聲說:「你能不能陪我回去拿樣東西,我夠不到。」
金衍疑惑地轉頭看他。
小孩好像生氣了,比了下自己的身高,又重複了一遍:「你不是老金的客人嗎,陪我回去拿個東西,我夠不到。」
小孩拉著他跑回了家,跑上二樓,從儲物櫃頂格摸出了一個很舊的水晶球。他和金衍坐在房間地板上,把水晶球倒轉,又放到地上,紛紛揚揚的雪花片落到聖誕小屋的屋頂。小孩說:「這個送你。這是我的寶物。你要替我保管,知道嗎,等我長大的時候,你要還給我。」
金衍問:「為什麼?」
小孩說:「管家經常會打掃啊,不知道會不會被他扔掉。但這個水晶球是我很小的時候,在院,有個像是我親生媽媽的人來看我的時候,送給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