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喘着气继续在雨里跑着,想跑到断气,想跑到闭上眼睛,再也不用面对这一切。
直到一辆车穿过雨幕停在不远处,一把黑伞嘭地撑开,伞下的人踩着高跟鞋匆匆跑向她。
是晏清许。
“幼棠!”晏清许疾步冲过来,黑伞朝姜幼棠倾斜。
姜幼棠笑着向前扑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积水里,如虔诚的教徒向她的神明求救。
俯视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晏清许的瞳孔骤然缩小。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好像一直都在给你添麻烦,七年前还是现在,我一直在给你带来麻烦。”姜幼棠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我不懂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地往前走,我拼尽全力靠近你,为什么还是落得这个结局?是不是靠近你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是不是我们就不适合相见?”
晏清许僵硬站着,一脸阴沉。
“是我毁了你,是我没有管好姜佑安,害得含冤你入狱,是我一次次毁了你经营的一切,是我毁了你的一辈子。”姜幼棠跪着往前移了移,伸手抓住晏清许的腿,眼里是濒死动物的乞求,“求求你,你杀了我吧,姐姐,你杀了我,你来结束这一切。”
她固执地去拽晏清许的手,仰着脖子让那只手覆上去,“这样一切就结束了,这样我就不欠你了,我求你,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你只要杀了我,我们的命运就不会如此悲惨!!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她嘶吼着,她一心求死,她想不到除了让自己消失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终结这一切。
姐姐,我的命是你给的。
姐姐,你杀了我好不好?
姐姐,我把你给我的命还给你,好不好?
姐姐,让我去死好不好?
杀了我。
杀了我啊。
姐姐,杀了我。
求求你,杀了我。
她嚎啕大哭起来,像一个柔弱无助的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你又流眼泪了。
晏清许飘忽地笑了。
手里的黑伞滑落,晏清许平静地移开被姜幼棠按住的手,俯身抱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姜幼棠。
“幼棠,我的傻孩子,我怎么会杀了你。”滂沱的雨里,她喃喃着,几乎看不清被自己箍在怀里的孩子,“幼棠,你要好好活着,你要留在我身边,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
骤雨淋湿了她们,恍然间,晏清许想到了命运。
3岁那年,她失去了双亲,家族默认她的哥哥晏霖森是未来继承人,勾结公证人和律师更改双亲遗嘱,占据全部遗产。
8岁那年,为她撑腰还给她攒了一笔丰厚的财产的祖母因病离世,那些财产却被叔叔们截走了。
11岁那年,她被晏霖森关进地下室三天三夜,挠破了门都无人来救她。
她昏迷在那个又小又暗的地下室里,眼泪枯竭在脸颊上,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晏霖森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因为那些叔叔们不喜欢她?因为自己太弱小?
她不明白,所以后来很多事都在教她明白这些事。
13岁那年,她被叔叔推进湍急的河流中,被附近村民救下来时已经停止了心跳。清醒后的她指控叔叔的所作所为,却被训斥得抬不起头。
15岁那年,她被那些所谓的家人带去上山野营,竟被抛弃在荒山里。
夜晚降温,她找不到可以出来的路,还因为失温出现了幻觉。
濒死之际,她的手指紧抓着泥地上的那棵野草,忽然有了和命运抗争的勇气。
她要逃离这一切,她要离开。
此后,15岁的她孤身出国念书,忍受来自家人的监视和一个又一个为她设下的诱惑,坚持用功念书。
20岁那年,她忍受着争议和打压创立欧瑞,屡次因为劳累入院,屡次固执地爬起来。
她知道她的身边都是豺狼虎豹,她身后没有人,她只有自己。
她必须必须撑下去,她要和想要她死的人对抗,她要摆脱晏霖森妹妹的名号,选择成为自己,选择为自己正名。
坚持了多年,24岁那年,她小有成就,整个人却是麻木的。
她好像,只剩一个会呼吸的躯壳,她永远死在15岁那年,余下的岁月,都是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在支撑她。
她回国散心,独自一人去了北城,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她在那里住了几天,除夕那天她准备回枫城,临走之际去一个超市买水喝,在面包货架处看到一个孱弱的小孩。
一个贫困得衣服都穿不暖的孩子,鞋子好像大了一号,伤痕累累的手指流着血,正伸着手准备偷面包。
她看过去,小孩羞怯地低下头,全身颤抖着。
谁家小孩会在除夕这天,穿着破烂的衣服,试图偷超市里的面包呢?
是不被爱的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