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是永生。輪迴不息。小枝毀了謫匣一世,謫匣又毀了那個小姑娘一世,倘若日後那個慘苦的小姑娘若尋得機會,又要如何傷害旁人?
縱橫悄悄說:「真想阻止這一切。可你我皆無法子。」
夜明珠亦悄聲說:「我來試試。」
怪鬼猶不舍道:「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只求重新殺死她!」
夜明珠輕輕搖頭:「不。我不能這麼做。」
縱橫道:「便是再殺她一千次一萬次,你便能就此解脫?殺戮只會源源不斷催生出新的仇恨,永無了局。」
怪鬼凝視著那一方腐壞的棺槨,不知眼眸里醞釀著什麼樣的情緒。
縱橫又道:「我知道,你很難受,你每一日都很難受。這世上除了你,誰都不能切身體味你的痛苦。所有人都沒有資格指責你,可又有誰能體味那個小姑娘的痛楚?你弄瞎她的眼睛,生生斬斷她的手足四肢,你知道一輩子看不見是什麼滋味嗎?小枝不能如此傷害你,可你是不是,也不能如此傷害那個無辜的小姑娘。」
怪鬼怔怔許久,方道:「一切已成定局。誰也回不了頭了。」
夜明珠想,甚至連解脫,謫匣姑娘都不願去解脫。她只想復仇。
縱橫咬了咬唇:「不如,你嘗試放下,從此把一切都忘了,珍惜餘生的每一日歲月。我不是要你原諒她,她也並不值得原諒,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折磨自己。善待自己。」
夜明珠道:「山鬼之咒,我或許可解。」
縱橫望向夜明珠:「當真?」又想起,夜明珠有九千年的修為,當真有法子也未可知。
「讓我且試一試,成不成,便看天意了。「
縱橫覺得事情或許有了轉機,忙道:「不若這樣,我們約好,倘若成了,還你謫匣的舊日模樣,你須把那個女童要回來,畢生將養照料,不得疏忽,要把她養大,讓她安穩度日,為她遮風擋雨。還要把你殺的那兩個女人的屍骨妥帖安葬,供奉香火,你可願意?倘若不成,天明我們便要離去,此後各自珍重,哪怕後會無期。」
怪鬼沉默了。
不知何時,洞外鋪展開一雲一雲的雨簾,松枝燒寐的味道越來越濃郁。人活一世,難免滿身傷痕,便是天際圓月,也有被雲層生生咬一口的時候。總歸不可過分執著於過往,何妨帶著遍體鱗傷,學會與傷口和解,一路砥礪前行。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縱橫微微笑起來:「哎,你在這山里住了這麼久,有沒有嘗嘗,那洞外的野桑椹,甜不甜呢。」
夜明珠與縱橫相視一笑,她也道:「謫匣姑娘,你且寬心,一切總有盡頭。」
怪鬼還是一言不發。
縱橫和夜明珠耐心地等著。縱橫取出她的豌豆黃兒酥卷,香甜滋味抵消些許山洞的陰冷幽寒,她像對待舊友一樣,分一塊兒給怪鬼,又分一塊兒給夜明珠,夜明珠挑眉,把分到手裡的糕點又塞進縱橫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