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兒得的是個男孩兒。掌柜和夫人商議,取了孩兒的乳名,喚作綠蕉。
夫人自然是眉開眼笑,日日抱著小綠蕉便不放手。順閬亦是歡喜。唯獨殊兒穿了繡著碧桃的寢衣,一臉冷漠躺在榻上。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孩子可愛,甚至覺得這是另一重枷鎖,將她的詩賦舞步推出另一重高山遠水。
舐犢之情。天倫之樂。
「殊兒!殊兒!你看呀。咱們小綠蕉長得與你在襁褓里的模樣像得很,這眼眸倒像順閬。」夫人含笑摘下葡萄玉璽戒指,方小心翼翼地撫摸嬰兒的柔軟嘴唇。伸手抱給殊兒,殊兒卻向後一避。
順閬將孩子抱過去,溫言軟語道:「娘,殊兒累了。」
殊兒道:「把孩子抱遠點兒,娘。吵得慌。」
夫人便嗔怪道:「你呀。哪有嫌自己孩兒的?」
殊兒翻了個身兒,向里躺去,不願見人的模樣:「之前我和你說好了的,只生這一個。莫再日日迫我了。」
夫人蹙眉,隨手給女兒裹好錦衾,又喚丫鬟把麾炭燒得暖些:「多子多福,年輕不明白,上上年紀便知道了。再添個姑娘多好?有子有女,才算上一個好字。」
三年後。殊兒又誕下一個小千金,因生在榴月戊辰,荔枝熟紅的時節,便喚作小楹荔。
彼時掌柜身子逐漸力不從心,殊兒也不若往常般清閒自在。終究要學著擔起家裡的生意。白日看帳目、送酬禮、與宋佛鎮上諸位富商掌柜攀談生意,常常忙道夜半,由展袖提燈撐傘著服侍而歸。她心裡盤算著明兒喚小廝送去路掌柜那兒十六匹綾羅錦。忽見展袖傘上落滿青白的霜霰。展袖。展袖。展……袖……這個名字是她少女時取的。可她已四年零六十八日不曾起舞了。
她今年二十五歲,卻覺得疲累難耐,百無聊賴。在心底的某一處,還是傾慕著名滿天下的鹿蹊。哪怕她已為人婦人母。後來,她慢慢想清楚,也許自己傾慕的並非鹿蹊本身,而是那些詩、那些畫、那些浪漫與絢美,這波瀾壯闊的人間。
順閬還是在她身邊,她待他很好,他亦是。他們都知道彼此可以依靠。只是這個好,並非兩心相許,而是平淡度日。
不知不覺,明日局便在塵煙紛紛里轉向十年後。彼時李殊兒年三十五,早已不是叛逆率真的少女。她母親病逝,父親纏綿病榻,每每殊兒和順閬又要牽念著綠蕉、楹荔的學書,又要看著幾個老僕悉心侍奉舊日掌柜。有時候,父親病榻前唯獨殊兒一人,她趴在床前,如十五年前那樣把瑩潤的面頰貼在父親的掌心,掌心龜裂猶如入冬的桂皮。父親咿咿呀呀地翕動著唇,卻吐不出完完整整的「殊兒」二字。殊兒流淚了,像個少女那樣無所牽掛、無憂無慮地流淚。她呢喃著,爹爹,爹爹,爹爹你好好兒將養,我伺候你呢。你要我穿什麼我便穿什麼。
父親激動顫抖著要撫摸她的面頰,卻拂不開她鴉羽青絲。
那個時候,父親活著已是無比痛苦。乳羹都咽不下,以至於每一旬都須人參續命,順閬自然是給養大自己的岳父用綢緞莊所有的現銀弻來好些人參,否則必定落人話柄。殊兒的父親躺在榻上苟延殘喘。一日一日地熬,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熬。殊兒看著他,忽然很想念過世的爺爺,她想要聽他說一句話,哪怕又要逼她吃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