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互相看了看,都到底一時無言。
終於有一個年紀最小的,還是強笑著,說:「許有遲客。」說著為鼓勵,竟自嬌聲唱起《劈破玉》等小詞:
「要分離,除非天做了地;
要分離,除非東做了西;
要分離,除非官做了吏。
你要分時分不得我,
我要離時離不得你;
就死在黃泉也,
做不得分離鬼。」
歌聲伴著淒冷的江風飄出茶館,一縷縷,若隱若現,時斷時續。
有了這個最小的帶頭,其他人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捱過光陰。
然而笑言啞啞聲中,漸帶淒楚。
直至突然有數人喝罵:「夜深了,哪個鬼嚎,扯她去見官!」
一群的笑語頓時戛然而止。這群濃妝艷抹的女人互相看了看,惶惶如互相取暖被打斷的鵪鶉,怕被人再驅趕,只得一起沉默下來。
夜半時分,她們不得不離去,悄然似一縷隨風飄散的亡魂。
其中唱劈破玉的那個,在夜風裡縮了縮,畏懼道:「諸位姊姊,不如我們湊錢給媽媽,以免受苦挨打。」
其他人一時沒有回她。半天,一個高個的女人說:「哪來的大錢。姐妹湊一湊,怕也只夠那假母寬赦一個人的。」
老鴇兇惡,她們拉不到客,受餓、受笞,俱不可知。
出了茶館,離了酒肆,一路上大家都多多索索,眼睛還不時地流連,盼望能有人問一句、看一眼,她們就好蛇纏老鼠似地纏上去。街邊偶有行人,也多知道她們的身份,匆匆地躲避瘟疫一樣避開。
至於跑,更不敢想。到處是人販子,跑了,也沒有出路。何況這些女子沿街覷著,那些街巷的暗處,都不時有人的影子――那是「保護」她們的人。
此時,月光清清地照下來,
她們滿身疲憊,滿臉悽惶,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一路默默無語地行至蜈蚣盪口,眼見得蜈蚣盪燈火通明,她們越發惆悵,這二三十人里有人已經開始一邊哽咽一邊罵罵咧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