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親了親小姑娘,摟著她,最後看了看她殘疾的小腳,說:「上天不公平。人間也不公平。」
九娘漸漸長大。衛家人不許她識字。說甚么女人讀多書才會出事。
但是九娘也做不了什么女工,她瘦骨伶仃的坐在床上,拿起針線,手都不穩,祖母就怕她戳著自己。
小姑娘經常百無聊賴坐在床上。她一雙小腳,沒人抱著走不了路。祖母和伺候祖母的老媽媽都老了,沒有強健的婆婦丫鬟在的時候,她就只能坐在病床,呆看著窗外陽光下的梨樹。
她七歲的時候,家裡就給她定了親。定的是閩南另一戶大家族孫家。
祖母那時候也已經病了。
一對病祖孫坐在一起,老太太摸摸九娘稀疏的頭髮:「阿麽的故事,你知道麼?」
九娘搖搖頭。
老太太說:「阿麽的爹,是抗倭寇死的。他沒有兒子,只有我一個女兒。他給我留下了一箱兵書,一冊手稿。我不識字,他留下的書稿,一個字都看不懂。」
靠著這廂書稿,她嫁進了衛家。當然,她嫁進來的時候,並不知道衛家為什麼要娶她一個自小喪母的,武夫的女兒。
衛家轉眼就把這些書稿拿去了。拿去做了什麼,給了誰,老太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們以為阿麽都不知道。」
老太太招招手,叫過來老媽媽李寅,神神秘秘地指著李媽媽對九娘說:「這些書,衛家可拿不走!」
九娘仰著頭,一派迷惘:「李媽媽識字?」
李媽媽露著沒剩幾顆牙的嘴笑。
老祖母一邊咳嗽一邊笑:「她也不識字!天下的女人,有多少是識字的?連富家小姐,絕大多數也都是睜眼瞎。」
九娘想起了自己。她只能認得個九字而已。
老祖母笑過去,胸口發悶,咳嗽劇烈起來,九娘給她順氣。半晌,才聽到祖母說:「要是他們能殺了倭寇,我吳燕倒也看得起他們!可惜,這幫蛀蟲,拿了我爹半生的心血,第二年反倒跟倭寇勾結,劫掠沿海百姓,拿百姓的人頭冒充倭寇充軍功!」
李媽媽也鼓起眼,冷笑一聲。
看看九娘懵懂的眼神,老太太嘆口氣:「祖母老了,沒什麼可以給你添妝的。也保護不了你。」
「但是,」祖母指指李媽媽:「我爹留給我的東西,我通通給你。」
九娘瞪大了眼。原來,李媽媽早年,是跟著老太太的親爹吳將軍身邊的侍女,打過仗的。她雖然不識字,但是記性極其地好,聽過一遍的話,幾十年後,還可以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祖母拍拍李媽媽的手:「喏,我爹真正的手稿,是寅娘子這記性。」
她說:「多虧寅娘子幾十年保護我。我才沒叫衛家吃了。」
李媽媽嘆一口氣,說:「衛家宗族還是叫你守了幾十年的活寡。」
這麼多年相依為命,如同姐妹。李媽媽對老太太早不用尊稱。
祖母很平靜:「世道如此。一個人,反抗不了世道。」
九娘還是懵懵懂懂,卻聽見祖母對她說:「九娘,你很喜歡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