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似乎很吃驚,張大嘴,半晌,說:「啊呀......這......」
她「啊」了一會,有點手足無措,忽看見小姑姑一邊空蕩蕩的袖子,又嚇了一跳:「茗姐兒的胳膊......?」
小姑姑不甚在意:「炸藥炸掉了。」
張媽連聲念阿彌陀佛。
奇怪,張媽什麼時候信佛了?
從前,信灶王爺是有,並不見念佛。
我這樣想著,聽見小姑姑嘆了一口氣,說:「天下少了條胳膊的人不止我一個,佛祖哪裡保佑得過來?張媽,我和杏兒這段時間就住在沈公館中,你要是有什麼不便的難事,盡可以來找我們。」
張媽迷惑地望了小姑姑一會,突然,明白過來什麼似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蠕動了幾下,連厚厚的粉都遮不住漲的紫紅的臉。
離開了那條街,我問小姑姑:「你和張媽打起啞謎語來了嗎?」
小姑姑蹙著眉,輕輕地說:「杏兒,你想想張媽的胳膊。」
我這才回憶起,似乎張媽一支胳膊一直軟軟的垂著,有點奇異的扭曲,似乎抬不起來的樣子。
我也疑惑起來――張媽抬不起來的是右手。
張媽又不是左撇子,折了手怎麼做活?
我還沒全想明白,就聽見小姑姑又長長地嘆息了。
似乎自從離了嘉興,一路上,小姑姑笑的越來越來越少,嘆的越來越多。
我們在沈公館裡住了一段日子。
這裡比家裡住得舒服多了。雖說是客人,但是下仆無一不畢恭畢敬,洋糖果與洋糕點隨意我吃用,進進出出的阿姨、姐姐、叔叔,從沒有人笑我的大腳。
反招了幾回「自小放腳,有進步之態」的誇獎。
小姑姑卻總是愁眉不展。她開始經常和幾位氣概英豪的阿姨聚在一起。,一外出就半天。
這天,小姑姑回來的時候格外疲憊,圓臉上全是鐵青的神色。
傭人說,有人聲稱是小姑姑的舊識,在外面等著。女傭說這話的時候,鼻翼煽動,不是什麼恭敬神色。
那人被領進來了。原來是張媽。
她穿了從前在我家做下仆時候的舊衣裳,沒有塗粉,也沒有簪花,頭髮邊有些白髮,顯得越發消瘦。
一見小姑姑,張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彭彭」地磕頭:「姑奶奶好心,姑奶奶好心!」
小姑姑嚇了一跳,皺著眉拉她起來:「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張媽沒有起來,她抬起臉,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都是我糊塗,都是我孽障。」
小姑姑嘆口氣:「你先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