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仲转身去马厩,硃安世开门窥探,见左右无人,便快步出巷,望见桥头才放慢脚步,缓步上桥。
走到桥中央,他忍不住又回头向旧宅望去。
他最后一次见儿子,就是在这桥上。
那天清早,他去长安办事,儿子闹着要跟他一起去,哄了半天,最后答应给儿子买个漆虎,儿子才挂着泪珠,嘟着嘴答应了。上了便门桥,他一回头,浅浅晨雾间,依稀见儿子小小身影,竟仍立在门边,望着他……
分别已近四年,这一幕像是刻在了心里,时常会想起,只要想起,心里便是一阵翻涌。
他行刺天子刘彘,本来恐怕已经成功,那日正是猛然想到了这一幕,才顿时丧了心气。
当时,眼看刘彘骑游就要结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缰绳分开,分别攥紧,心一横,正要转身动手,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叫喊:“父皇!”
硃安世心底一颤,手一松,缰绳几乎掉落在地。
那声音清亮细嫩,在一派肃穆中格外鲜明悦耳。是一个小童,站在下马锦塌边,大约三、四岁,穿着小小锦袍,戴着小小冠儿,应该是小皇子。他睁大眼睛望着刘彘笑,模样乖觉可爱。
硃安世立时想起自家儿子,他最后一次在便门桥上远远望见儿子,儿子就是这么大。
“髆儿[刘髆(bo):汉武帝第五子,宠妃李夫人所生,贰师将军李广利外甥。生年不详,死于后元元年(前88年),早亡。谥号昌邑哀王。]!”刘彘在马上笑道:“抱他过来!”
黄门听命,忙抱起小皇子奔到马前,刘彘俯身抱起小皇子,放到自己身前,命道:“再走一小圈儿!”
硃安世照吩咐继续牵着马走,听着刘彘在马上笑语慈和,逗小皇子说话,威严肃杀之气忽然消散,纯然变作一个老年得子的慈父。
硃安世心中大为诧异:他竟也是个人?竟也有父子之情?
诧异之余,恨意也随之顿减,听着他们父子说笑,他心中一阵酸涩。
他以为自己早已想好,这机会千载难逢,只能狠心抛下妻儿。然而那一刻,想到将与妻儿永诀,心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狠命将他揪住,既暖又痛,根本无法斩断。
抛下世间最爱,一偿心中之恨,值得吗?
反复犹豫,一小圈又已走完,马已行至脚塌边,几个黄门迎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