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憤怒看他,他卻雙目直視前方道路,冷靜一如平常。
我忽而頹然,心中滿是淒涼,仿佛一剎那醍醐灌頂,恍然自長夢中醒來,再看夢中一切,都是如此可憐可笑,可悲可嘆。
裴即玉性情至真至誠,可為愛放棄所有。而陸青繁卻天生自卑,以為只有擁有一切,才配得到真愛。
我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我與他,一開始就是背道。
“即便我仍是裴家少爺,你也不會接受我。”我淡淡說。
直到到達裴家大宅,我和陸青繁再無一句交談。
父親正拄著拐杖在後院的草地上散步,尚不知我已回來。
家中新添的傭人多不認識我,只對陸青繁恭敬喊“少爺”,他們或許以為我是裴家的客人。
我從窗口遠遠看院中的父親,他似與四年前並無不同,鬢間連一根白髮也未曾多添。
一個人的生命往往是從身體以外的地方漸漸潰散衰敗,而後終至藥石無醫,草木成灰。
我仍記得母親在世時,父親在陽光下曾有過的溫柔笑意。只有一個人能叫他那樣平靜歡愉。
可惜世上只有一個母親。
“裴家數代都有人死於癌症,我曾祖父曾有三個兄弟,一個早夭,另外兩個都是死於癌症,所以到我這一輩,裴家人丁才這樣單薄,”我看著窗外父親背影,“沒想到爸爸也是這樣。”
陸青繁大概是第一次聽說裴家病史,半晌不語。
我忍不住問他,“如果有一天我也這樣死掉,你會不會傷心?”
他沉下臉,“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笑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若我死了,他傷不傷心又與我何干,都是他陸青繁的事罷了,我一開始就不該問的。
“父親已經立好遺囑。”他說。
那是否意味著他時日無多?
“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他會死。”我說,“原本還以為我會死在他前頭。”
“你永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輕輕一笑,“是,你說的對。”
這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峙,我終於肯向他認輸。
他看我,眼中似閃過一絲驚詫,“呵,即玉,你怎麼肯承認?”
“因為裴即玉做一場彌天大夢,現在終於醒過來了。”我對他笑著說。
第17章 父親
父親很快回來,兩個白衣看護跟在他身後,一男一女。他不要他們攙著。
這倔老頭!
陸青繁迎上去,低聲,“父親,即玉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