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它的存活。」艾格說,「它受著傷,蠻重的傷……『別讓它死了』,那個病懨懨的商人這麼說。」
昨夜他們花了半刻鐘草草替它換好海水,關門上鎖,靠著木門席地而坐,一整個晚上,他始終能聽到門後魚尾擺動池水的規律聲響,不虛弱也不激烈,艾格猜那動物一夜都沒閉上眼睛。等到他去廚艙拿了點早餐再回來,察覺門內失去了動靜,艙室在甲板逐漸增多的腳步聲下格外安靜,便進門看了一眼。
而人魚好好呆在水裡,腦袋從水面冒出來的時候,眼睛濕潤平靜,他也分辨不出來那道可怖傷口對它來說到底致不致命。
看著眼前藥箱,聞著裡面傳來的藥草氣味,他心不在焉地想著要不要給它水裡撒幾把外傷用藥。
「艾格。」
醫生立在窗口,眼睛一瞬不錯地注視他。
「……你好奇那生物?」
聞言,艾格從藥箱前抬起眼睛,歪頭打量老人此刻的表情。
現在他看起來是棵正在遭受風霜的老樹了,憂慮更甚他剛剛問詢船長召見時的樣子。
「讓我想想。」艾格目視老人從窗邊走回桌前,「你給我講過的人魚故事大概有……三十多個?其中至少二十個故事裡,這種生物乖得像大海里的小麋鹿,我沒想到你也是——」
他回想了下他們的用詞。
「人魚邪惡派。」
醫生聽出了他提起人魚時不以為意的態度。
「事實上,關於這種生物,我腦海里邪惡故事的數量遠多於善良的故事。」
他一向手腳緩慢,對什麼輕拿輕放,但此刻將杯子擱回桌面時帶著顯而易見的力道,響亮的咯噔聲後,他語速不受控制般地變快:「我給你講了一連串的童話故事,沒錯,可你那會兒才多大?兒童需要良好的引導,恰當的故事有助於你們明辨善惡,鼓勵你們去探索城堡外面的海洋和森林,最重要的是能讓你深夜有個好夢,更何況——」
他雙腳來回踱起步。
「更何況……故事是故事,講了再多的故事,我也從來沒有想像過活生生的人魚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艾格。如果是以前,如果我們還在陸地,你還是個站在守衛和堡壘後面的孩子,我會告訴你,未知需要經過細細的觀察才能判定,我會很樂意跟你一起探索一條傳說生物的習性,分辨它是無害還是危險,可是現在——艾格。」
現在,他看起來是棵被風霜毀盡枝條的老樹了。
「……我們在大海上,陌生的海域,陌生的商船……一個退役軍官出身的商人看到了你,一場莫名其妙的疫病對整艘船虎視眈眈,我試圖睡個好覺,但我閉上眼睛,你不在那個安全的診所里,你就在這艘船上,你在這裡——」沙啞話音隔了半晌才重新響起,「……我感覺不祥……我只想告訴你,少點好奇,離那條未知的、尾巴漆黑的神秘動物遠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