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下雨?」
「有可能。」
「我得蓋張帆布再睡,你要不要也來一張,艾格——艾格?」
他一定是睡著了。
氣味都失去了蹤跡,只剩下皮膚上的寒意,風吹上來的時候渾身不想動彈,他知道自己在一艘新的商船上,一條還算安全的航線,一個還算寬闊的艙室,頭頂通風口會送來新鮮空氣,餐盤裡有食物和清水,吊床也蠻結實……可他還是感到自己眉頭在一點點皺起。
安眠總像海上好天氣那樣奢侈,夢境是黑色的。
他不太樂意睜眼看到那片黑色,睡個好覺,他剛剛這樣提醒自己。
但這就像場頑固隱疾,越是提醒越要發作。
他不得已睜開眼睛。
隨後他看到遠方陰影攢聚,近處海水滴落……一個黑色的溶洞等在那裡。
像一個淌著涎水的巨怪嘴巴。
滴答,滴答。
他仰起頭,抹去落在臉頰的冰涼水滴,不退後也不上前,佇立原地。
如果將同一個陰森的故事聽上百遍千遍,任誰都會是這種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熟悉這種巨怪,熟悉每一個黑色夢境。
它們有的時候是利齒般的懸崖,有的時候是毀滅一切的颶風暴雨。
他熟悉這個巨怪是如何從黑暗裡投來一雙窺視的眼睛,熟悉這些東西是如何危險而引誘,令人渾身疼痛、魂牽夢縈,他甚至知道這些暴雨和懸崖之後會傳來什麼聲音。
它模仿那些聲音。
那些遙遠而熟悉的……消失在神秘傳說里的聲音。
低沉包容的、溫柔愉快的、或者甜美依賴的聲音。僅僅是呼喚名字,就好像在捏著人的靈魂,攫住心臟與血脈的共鳴。
艾格,艾格——
一遍遍地,仿佛只要他邁開腳步,跟隨呼喚,就能到達那珊瑚林立、寶石遍地的傳說之地。
但——他耗費了很久時間才知道噩夢是什麼東西,那費勁的功夫並不像很多故事裡一句「轉眼多年過去了」那麼容易——每一次,等到他氣喘吁吁地、流著血地越過那些險境……聲音就消失了。
和故事裡說的不太一樣,風暴之後不是一個好天氣,出現的依舊是那些東西,颶風、暴雨和一腳踏空的懸崖夢境。
他知道了噩夢之所以叫做噩夢,是因為它愚弄、卑劣、慣會趁虛而入。他已經不再惱火,不再去徒勞地去奔跑、尋找、讓自己頭破血流。他早就懂得該怎麼佇立原地,回視這拙劣重複的陷阱。
所以此刻他平靜站立,望著這巨怪嘴巴一樣的溶洞。
比起之前的風暴懸崖,一個新花樣,他心想。
像一尊長在溶洞口的頑石,他任由黑暗裡的一雙——也許是十雙、百雙,隨便幾雙眼睛,密不透風地盯著他的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