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里,他看到……艾格在將人魚橫抱到池邊。
穿著半濕亞麻襯衫的同伴完全背對著門口,他身側垂落下來的那截黑色魚尾是溫順的,另一側垂下來的那條滴水手臂也是不動的,在他的肩膀上、脖頸後面,人魚的臉頰在微微後仰,對於橫抱它的人來說,這應該是個生不出警惕的動靜。
可那張蒼白臉頰上的神情一覽無遺。
它灰色的眼睛在滑過一縷翹起來的紅色髮絲,沉浸而專注,如果目光有觸碰的手段,那它一定是在一根根地從髮根撫摸到發梢。
它的呼吸大概和那個紅色鬢角只隔了一隻手掌的距離,臉頰微微後仰時,鼻尖就朝向了近在咫尺的那段脖頸。忽然地,它閉了閉眼睛,蒼白下頜抬起,臉上出現了一個長長的、深深的無聲嗅聞。
隨後——伊登也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明明和手指一起在抖,為什麼能將那麼細微的動靜看得那麼清晰,但他知道,沒有一個動物會擁有這種神情——隨後,那前一秒還深邃優雅的類人面孔上,整個右臉頰的肌肉都抽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麼可怖的東西在涌動、卻又被狠狠克制過的細微抽搐。
耳朵一樣的長腮滿足喟嘆般地在緩緩張開,又屏息似地,輕輕收攏了。
像是對門口回來的慌亂人影早有察覺,它轉了轉眼珠,平靜望了過來。
柔軟晨風裡,它側臉濕潤安靜,睫毛下淌落水痕的時候,有種特屬於動物的溫馴。
……唯眼珠幽邃發灰。
細密的疙瘩慢慢爬上手臂與脊背,汗毛根根豎起,伊登忽覺毛骨悚然。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使喚一下雙腳,嚅動一下喉嚨,喊一聲艾格,但人魚就這樣望著他呢。
第17章
艾格沒能親眼看到那具屍體,等到他給人魚清理好池子,甲板人群已經被疏散。
直面了屍骨的伊登嚇得不輕。
醫生的屋子是日曬和草藥的氣味,聞起來就快像堪斯特島那個安全溫暖的診所了,棕發青年卻像是坐在什麼可怕的地方,老人家不在這裡,不然看到他此刻的模樣,鐵定會給他來一劑安神藥。
「像……像鯊魚咬的,我看到了獠牙的印子,骨頭上,臉上,都是牙印,得是十頭……不,一百頭鯊魚的功勞。」
但這不是最令人膽寒的地方,屍骨的身份被再三確認為加萊,那個死於疫病的船員本該沉在了離潘多拉號千里遠的海域裡。
「死人自己爬上了船」,船員們這樣說。
與此同時,這突發的詭異之事讓很多人想到船上唯一的詭異生物,人魚。艾格關上儲水艙門、走過撈出了屍骨的船舷旁之時,聽到了不少談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