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的到,恐怕你還在裡面留了不短時間——嘎吱一下的推門聲,嘎吱一下的關門聲,銅鎖的摩擦聲,那些聲音就像響在我的心臟上。」
窗口望去,樓下甲板是隨處可見的水跡,潮濕的深色像舵樓投下的影子,一大灘一大灘的,分不清是從水艙里溢出還是正要蔓進門內。
艾格望著那些水跡,「昨天晚上也有開門聲嗎?」他問。
「每天晚上!別想躲過我的耳——」話音陡然一停。
老人家似乎才想起來,昨夜他們不曾值崗,這還是他奔忙換來的輪崗結果。他出神了一會兒,才喃喃道:「昨晚不是你們……開門的是另外兩個?他們也去給人魚換水餵食了?」
誰知道呢。艾格回想,很確定他來時沒見水艙前有半點人影。
「我怕是老糊塗了。」醫生拍了拍腦門,「不是你們。」
這樣說著,他緊皺的眉頭卻沒有半分鬆快。憂慮在各人臉上的呈現都不一樣,在伊登臉上,那僅僅是一種直白慌張的情緒。然而憂慮一旦來到那代表歲月與風霜的皺紋間,仿佛就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寓言一般會訴說的東西。老人望著快要消散的晨霧,那裡面有更多的嘈雜聲在湧出。
「船尾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感覺不祥……艾格,我們去——」他沒能說完,霧中奔出的兩道人影像是應召他的預感而來。
伊登是跟在那兩名船員身後進入船醫室的,破門聲哐當一下大響,這個向來躡手躡腳的棕發青年大概從沒用過這麼兇狠的推門方式。
「克里森!克里森他——」
他大喊,那聲音能從舵樓窗戶竄到桅杆頂上,響亮得像報災的撞鐘。
克里森的屍體被發現於凌晨換崗時,每一個路過船尾的人都撞見了那具屍體,恐慌和消息一起口口相傳,直至此刻,晨霧消散,光亮大白,死人的事情也已經傳遍了整艘潘多拉號。
目送兩名船員急匆匆帶走巴耐醫生,艾格背對著伊登,心不在焉地聽那哆嗦的聲音滔滔不絕。
他拿出兜里的東西,轉動著看了一會兒,光照下,那是一截手指大小的枯枝。
昨天夜裡他在屍體旁邊坐了半宿,聞著所有氣味被海風帶走,看著死屍特有的陰翳灰膜爬上那雙圓睜的眼睛,再沒有看到其他變化。他沒忘把那個凌亂的角落恢復原樣,木箱一個個擺回原地,沾有血跡的沙袋則扔到舷外,又將屍體拎到了一段樓梯口的光亮處細細看了一通。最後他折下了屍體一根手指放進了兜里,咔嚓,斷裂處無血無肉,詭異一如脆弱枯枝。
一整夜沒合眼,他感到有點犯困,算算時間也該到呵欠不停的時候了,卻沒有半點想回去睡覺的念頭。
等到伊登喝完兩杯水,終於在桌前坐下,正要繼續第三次對屍體語無倫次的描述時,艾格打斷了他,轉而讓他講講加萊被撈上來的屍骨。
「……我記不得了!別讓我回憶那屍體的樣子,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克里森的屍體!你問加萊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