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傳來,雷格巴眼睛掠過池邊的動物。
人魚已經滑到了池裡,只剩半個上身露在池沿之上,它注視著門邊。白日晨光下,那雙灰眼珠顏色偏淺,近乎透明,似乎只有平靜,不見夜裡的深沉,似乎——
原地躊躇一瞬,雷格巴跟上了艾格出門的腳步。
像是在檢查監獄的每一根鐵桿,他再度環顧這個水艙,玻璃窗扇,失修的木門,再到門上銅鎖,出神的思慮讓他一時沒注意腳下,右腳絆上門檻,他晃了晃,下意識朝前方伸手——
那是一種見縫插針的職業毛病,不管有多冒犯,巫師那做慣了下藥取血的雙手總喜歡往人身上觸碰,就像此時,比起更近的門框,他第一時間伸手去抓的卻是前方的襯衫衣角。
快要碰到了,然而沒等那個近在咫尺的背影躲開觸碰,雷格巴手指一蜷,飛快地把手縮了回來。
這似有所感的一激靈全部來自脊背與後頸。
他撐住門框,轉回頭,迎上了志怪動物的一雙眼睛。
那雙灰眼珠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
心臟擂動間,雷格巴看清了它的眼睛——昨天夜裡的一眼,剛剛談話間的那幾眼,他直視過很多次那雙眼睛,不是嗎?但——他看清了志怪動物的眼睛,確信那雙眼睛在這一刻比以往任何一眼都要清晰可辨——偏淺的灰,幾乎透明。
鉛石,煙霧,陰雨前的天空,諸多象徵來源灰色,而那雙眼珠不屬於任何一種可以想像的灰。那灰色深邃無底,卻並不自然,也不浪漫,那是一種褪色的、病態的灰,巫師聯想到了古老秘本上那些不詳且禁忌的咒語。
手上的汗毛在不由分說地根根豎起,他感覺自己的手掌像是剛從一個獸類的領地里縮回,而領地主人的一雙眼睛正在判定那隻手的偷竊。這荒謬的想像令他手指發麻,好一會兒,雷格巴才轉過臉,看向已經提著木桶遠去的背影。
他沒有回頭再去看那雙眼睛,謹慎的兩個退步,退到了牆壁後面。
失去腳步聲,水艙周圍的甲板就只剩沉默,雷格巴和遠離門邊的伊登對視片刻。
「……今晚你們不用值崗了,對嗎?」他問。
「是的,輪崗。」
「後天繼續?」
「是的。」說著伊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想過來?」
「不。」這個詞擲地有聲,雷格巴把雙手放進了兜里,過了片刻,又拿出來慢慢揉了揉,「我會離這兒遠遠的,離那種動物遠遠的。要不是——」他望了眼船舷邊的背影,「要不是寶箱在船上,我會離這艘船也遠遠的,無知者才無畏。」
他轉身欲走了,突然又退回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