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仰頭,隨之抬高身體,裂傷跟著出水,他伸腳往它肩頭碰了碰,蒼白肩膀被壓入綠油油的藥水。
「待在水裡。」他說。
腳步慢慢遠去。魚尾在池底盤繞半圈,人魚的脖頸一點點沉入水面,接著是下半張臉,水面之上只剩一道目光跟隨出門的背影。
木門的嘎吱聲,銅鎖的滑動聲,片刻之後,水艙內外重歸靜謐。
第31章
日上三竿時, 艾格在窗口等到了巴耐醫生。
早在三四年前,老邁的年紀就已經不允許他遠行出診與長時間的夜診,一夜未睡, 老人臉色晦暗。
比身體更糟糕的是那滿心思慮, 他服了點安神藥,講起這一晚上船長室的混亂, 船長的重疾, 事務長的歇斯底里。他始終沒有在桌邊坐下, 心神不定地徘徊一圈,就開始眺望海平線。
「我問過舵手,最遲一周,潘多拉號就能在伊林港靠岸。」
醫生說著「靠岸」,那愁容卻像是在預告沉船。
「他們會在那裡修整一段時間,請求教會的人過來禱告驅邪,在商市上賣出全部奴隸, 賣出一部分香料, 賣出——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對賣掉那條志怪動物的事達成共識……我不知道, 但——聽著, 艾格。」
他又開始來回踱步, 「靠岸後你們立刻離開這艘船——我向你保證,冬季之前……不, 秋天剛開始的時候,我鐵定就會回來。但你必須得離開這艘怪船了,艾格,這回你得聽我的。」
同樣眺望著海平線, 艾格沒有回話。
海風和過往幾天一樣,是面向北方的逆風, 這一路的順風與好天氣少之又少,白帆始終半降,他心想那「最遲一周」的靠岸時間恐怕還要打個折扣。
老人家現在脆弱得像個玻璃藥罐,大概受不住任何反駁和爭吵,於是他留伊登在屋內陪老人閒談,自己則提上木桶去了酒艙,船醫室的酒桶昨晚就已空了。
難得的晴日,船員們卻沒有曬太陽的閒情。
寂靜中,那迅疾有序的一叢叢腳步格外響亮——受事務長之命,調查桅杆吊屍的侍從們從清早忙碌到了現在。
那是眾目睽睽下發生的事情,一個接一個船員被帶往囚室接受問訊,看這架勢,大船的管理者似乎不會放過任何一雙眼睛。
每個人都在祈禱那只是一場惡劣的玩笑,誰也不希望這艘船真的成為一則海上怪譚。
囚室前方的甲板上,船員們稀稀拉拉地分散,沒有訓誡與命令的聲音,但人們的表情卻像是在聽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