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間若有若無的氣味依舊在浮動。他對著這雙灰眼睛注視了一陣,等到那裡面的閃爍平復,才湊上前,停頓片刻,同樣在那仰起的額頭前聞了聞。聞到了海水的氣味,咸澀發苦,也聞到了這陣隱隱顫動的呼吸,眨眼已全部收斂,找不到半點蹤跡。
「友好的。」他說,手指滑到發尾,再度握住,「我們是這麼互相看待的,對嗎?」
沒有點頭,更沒有搖頭。
人魚像被固定在了這個距離內,更像是仍舊被固定在剛剛那一扯里。
友好的。他也無需搖頭或點頭。
無論他本身是怎樣一個危險的動物,上船以來又帶來了多少恐懼,但這會兒他們平靜地待在同一屋檐,那盤精心烹飪的魚還擺在桌前,這把頭髮不掙不扎地握在他的手裡,魚尾靜止在地。
一切仿佛表明:友好的。
友好的。但你不能指望這樣一條動物是完全可控的。
大半個夜晚過去了,窗外,舵樓二層投下的燈光早已熄滅。
艾格不難想像從船頭望去前海的圖景,霧氣,黑暗,巡邏之人戰戰兢兢,每一個深夜,這艘被恐懼折磨著的輪船都在這樣艱難地向前航行,仿佛隨時都可能在下一場怪事裡停擺。
在小島碼頭上等到這樣一艘船需要多久?一年、兩年、三年……那實在是一個漫長等候。他設想過一株紅珊瑚,設想過一把記憶里的仿槍,做好了見到一切久遠之物的準備,卻未曾設想過這樣一條動物。
艾格鬆開手中長發,手指離開那把發尾時,人魚像是終於回過了神,一隻蹼掌抬起,在他膝蓋前停了一陣,輕輕放了上去。片刻後,蹼間手指蜷動,又慢慢伸向他搭在腿上的手。
一刻之前,那隻蹼掌本來就放在那裡。
「不要再做奇怪的事了。」艾格說。
人魚摸向那隻手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接連不斷的噩夢、屍體,你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輕,這艘船上的恐懼已經夠你吃了,不是嗎?」話雖如此,他卻並不了解一條人魚的食量。
「夠你吃嗎?」
人魚的上半身靜在那裡,依舊沒有應聲,朝他仰起的脖子也半分未動,視線像是被綁在了面前的臉上。
過了一會兒,啪嗒,這響聲是尾鰭輕拍了一下地。
什麼意思?艾格當然不懂他尾巴的語言。
「點頭,或者搖頭。」他用腳推了推地上的尾鰭,「是,或者不是。」
人魚摸到了他膝蓋上的那隻手,對著指尖的動靜等待了片刻,指尖一片平靜。
友好的。他像是在說,慢慢握起這隻手,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