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抬起臉,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注視了一陣,遲疑道:「……是恐懼,對不對?」
巫師沒有等他回答。
手臂在桌底動了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截鮮紅的珊瑚枝。
「從船長室順來的。」他說,「除了一株成人高的紅珊瑚,那商人的抽屜和柜子里還擺著不少這樣零碎的珊瑚……有的是從商市收購,有的是從夏季海島下挖采來。不過,那商人從來沒有提起過那最大的一株的來歷——」
說著,他觀察起窗邊人的神情,仿佛想在他臉上找找那紅珊瑚的來歷,或者直接問上一句「你知道嗎?」但他觀察了幾眼,只道了一句:「紅珊瑚能讓行船遠離噩運,在風雨無常的海上,人們向來相信這些。」
艾格走過來,拿起了這株珊瑚。
雷格巴從他拿著珊瑚的手,看向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的臉。
「……詛咒。」他欲言又止,「這珊瑚,跟你身上的那個詛咒——」
「是恐懼。」艾格說,把這支紅珊瑚收到了兜里。
雷格巴愣了愣,沒料到他就這麼一口承認了。
他張開嘴巴,又閉上,有一陣沒吭聲,只是拿一雙眼睛打量著這個坦承詛咒之人,回想起他一直以來再正常不過的言談舉止,越是回想,神色越是古怪,像在看什麼未曾見識過的物種,或是發現了斷腿之人行走之類的離奇之事。
巫師自認對那詛咒十足了解,他想像一個身負詛咒之人——無需想像,他也算見識過被詛咒折磨著的人——沒有一具血肉之軀生來完全無欲無畏,越是抵禦就越是在感知,越是快麻木就越是敏銳,從人之天性里剝離這些東西,大概是比割肉剔骨更困難更狼狽的事情。
「說實話,我想像不到……」他持續打量著走向窗邊的背影,還有人真的能成功抵禦恐懼?他開始默算那消失之島出事的時間,四年?五年?
「……那時候你才多大?」巫師的聲音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這兩種詛咒里,恐懼無疑是比色.欲更難辦的一種……」哪怕身負詛咒的人得知了這種詛咒致命的關鍵,通過經驗與磨鍊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哪怕他真的天賦異稟,讓這種違背天性的控制持續了數月、數年……但在最開始的時候,毫無防備的時候——
「照理來說……照理來說,沒有人能從詛咒之下倖免。」
沒有人能倖免。艾格在他納罕的目光里走回窗邊。
為何倖免的疑問並未像以往那樣冒出來。他曾走過那座城堡的每一個角落,比誰都明白巫師此刻所說——沒有人。
雷格巴跟來了窗邊,他把手肘撐上窗框,神色游離了一陣,時不時瞥兩眼身旁的倖存之人,依舊陷在這陣苦思冥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