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應該是怎麼停的?雲得散開,風得變小,然後是淅瀝聲響的漸歇,不該這般沒有徵兆,上一秒還在打雷,手捧雨具的船員們茫然看天。
站在陡然溫和下來的海風中,有那麼一瞬,艾格同樣不知道自己來到這舷邊是為何目的。手指再一次碰到了口袋裡的樹枝,觸感格外明顯。
海面上抬起來的臉如往常那樣蒼白靜謐,不見任何起風或放晴的徵兆,又或許那雙眼睛比先前要陰沉些。此刻的大海那麼幽暗,海水襯托下的動物難免會顯陰沉。
艾格往下拉了拉兜帽,並不能擋住那直勾勾的視線。他轉身離開了舷邊。
桅杆頂上,悶悶的雷聲開始響起,緩慢低沉的,讓人想到人魚曾經聞見血腥時的沉悶喉音。接著是這段航行里的所有行徑,連續不斷的噩夢,船員的落海消失,一間艙室被侵占,還有那隨時可能爬上船、大搖大擺出現的魚尾——饒了他吧,控制風暴。
艾格頂著悶雷聲又回到了船舷邊。
分秒不差地,人魚重新鑽出海面。
噓,手指豎起嘴巴前,他與那雙灰眼珠無聲對視。
終於,大船上方的陰雲安靜了下來。人魚貼在腦後的兩道長鰓更低地往下壓去,肩膀微微沉入海面。
好消息是接下來很長一段航行里,海蛇號沒有被風暴掀翻,當然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艙室被海里爬上來的動物霸占,一切風平浪靜,早上的甲板甚至很少出現過關於噩夢的討論,就像那條人魚已經乖乖離開。
但艾格知道他沒有離開,因為他在閉門謝客的屋中呆了三天之後,肉眼可見地,窗外天空又陰下來了。
航行沉悶無趣,天氣的變化是水手們眼裡的頭等大事,起風了,落雨了,浪涌打上了甲板,所有訊息透過一聲聲大嗓門傳入窗內——細細想來,控制風暴的能力?艾格沒從這變化多端的天氣里看到什麼控制的意志。
醫生的信息不一定全部準確,與其說這種動物在控制風暴,不如說風暴在忠實地遵循他藏在海面下的臉色。
風暴並不妨礙船行,起初他關上窗戶心想,海蛇號有足夠的經驗應對風暴,雖然航行會變慢,窗外吵吵嚷嚷不停歇,當下也沒有第二艘這樣的船來送他回北海,但——這並不是需要主動探尋才能得出的一個規律,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如果他超過三天沒有去往舷邊,天際就開始電閃雷鳴,大海會對所有經過的行船臭起一張臉。
海蛇號百無聊賴的客人有了隔三天就要出門閒逛的習慣。
「俘虜的放風時間。」
有一天出門時艾格再次對自己說,所以他究竟是誰的俘虜?德洛斯特並不限制他散步的自由,他卻循著固定的路線,每每都要去往那塊固定的甲板。瞭望台的值班水手都沒他這麼準時準點。
一路慢騰騰走過去,艾格看看天際陰雲,看看屋檐下躲藏的海鳥,再看看遠處潘多拉號飄搖的船帆,實在沒有別的東西可看了。環顧又環顧,最後他在舷邊停下,如往常一樣,去看陰影里等候的灰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