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總是亂跑的小女孩,糟糕的是,她現在可能受傷了,手帕就落在森林裡,也許是摔了一跤,也許……最好那個冒失的笨蛋只是像我一樣,被樹枝颳了一下。」
窄窄一個洞口,不安與憂慮占滿了整張稚嫩的面孔。
人魚細細凝視幼崽的神情。黑暗,寒冷,飢餓,死亡……還有泥塘里的蟲子——和那些東西里誕生的不一樣,空氣里有絲絲縷縷的恐懼,更隱晦、更深切。太陽的氣息在侵入皮膚,覆蓋深海的溫度,暴曬和飢餓帶來同樣的疼痛。血肉淋漓的長尾開始為久違的進食微微顫抖。
「可我到現在還沒看到她……天快黑了,等我叫人準備好你的搜救船,得去森林更深處找她。出門前她還大聲嚷嚷,不要侍衛的跟隨,因為故事裡說了,遇到危險時虔誠的女孩自己能長出翅膀,變成海鷗飛走——多笨的小女孩才信這個?希望這次她能好好明白。」
遇到危險時她會長出翅膀,變成海鷗飛走——冰涼漣漪在漆黑瞳孔里微微擴散。人類的交易向來如此嗎?幼崽的鮮血,女孩的鮮血,鮮血沒有一絲設防——是的,有祈盼在裡面。
人魚閉上眼睛,嗅盡最後一絲恐懼。
如果這是交易。
詛咒與祝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就像海上的風暴會被壞心情翻動,背負詛咒之人的恐懼會被掌控。但——恐懼也沒關係,他暫時不會完全食用他的恐懼。暫時。
洞內沒有第二個儲備糧。
幼崽開始忙碌,天黑時離開,天亮時又回來。
晨間的消息與海鳥的鳴叫此起彼伏:搜救船昨晚就出海了,航海圖上能夠確認這裡的位置,最遲今晚你肯定就會得救。終於找到安潔莉卡了,謝天謝地,她手腳完整,沒有成為野獸的小甜點。
然後是再次伸過來的手,「我帶了新鮮的水果和食物,你先來點。」
起初人魚用眼睛去挑剔那些食物,接著,在洞口另一邊幾乎強迫的分享下,用嘴巴知道了沙果,葡萄、蘋果派、白麵包……以及蜂蜜羊奶。
對著始終沉默、還時不時閉眼養神的落難者,男孩時時提醒:睡著了嗎?醒醒,你會掉進海里。
於是落難者只能睜開眼睛,凝神去聽。
瑣碎的夏日旅行,沒有見過的椋鳥與彩貝,群島盛產的瓜果,集市的馬戲,劇院的歌劇,人類幼崽並不擅長分享事情,當成是功課一樣,不停發出醒神的聲音,東一句西一句講完旅行,只能講起最熟悉的地方,第一句是自己的家鄉,家鄉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
滿意地看到對面睜開眼睛看來,似乎有點興趣的樣子,男孩眨眨眼,打了個哈欠。
「等你得救,我們都可以回家了。」
最後一次離開時,他跳下石台,又很快爬了上來。
「對了。艾格·加蘭海姆,我的名字,你呢?」
安靜潮濕的人影倒映在兩汪碧綠里,由漆黑與蒼白偽裝而成。微卷的紅髮在額前隨風躍動,金的,綠的,紅的,各種色彩,還有光,細碎的光,一下又一下忽閃在陣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