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聽到近在咫尺的宣判,望向那顆被皮膚阻擋的心臟。有遺失的東西就在裡面,卻因從未剖開,幾乎快被遺忘……幾乎。恐懼的味道,他沒有忘記,像石縫裡滲出來的甘泉,細小的,自由的。那是相似的,又是一次比一次更截然不同的。
他曾經恐懼。
「心臟?不。」
如果深海里的動物旁觀過足夠多的故事,譬如此地同類瀕死的絕望,沾沾自喜的交易,知道那些如亘古海潮一樣,永遠在不停演繹的喜悅、悲傷、憤怒、貪婪……也許他會早早知道,那樣一點恐懼,對於一個人類來說是多麼微不足道。
可是一天、一月、一年……當人魚閱遍行船,已然識得人類永不落幕的戲劇,在深海間嗅到一絲恐懼時,行動卻先一步主宰了一切——詛咒與天性,欲望與飢餓,所有東西交織出的混亂里,他從海面鑽出,一次次望向魚尾無法抵達的陸地——無論細小的,巨大的,那已成為了唯一的事實:他在害怕。
迷霧被風吹散。
島嶼下的世界開始震顫,魚群四面八方逃竄,藍發藍尾的哀嚎漸高,變成歇斯底里的尖嘯。若有人能聆聽此刻的深海,會知大海從無慈悲。
「還給我,可以嗎?」
終於,人魚道,伸手朝向奄奄一息的同類。人類的禮儀萬般複雜,殘酷卻與自然法則相通,海底崇尚一擊致命,船上的人管那叫……虐殺。是的,他同意這個。畢露的青筋就那麼伸進薄弱的腹腔,腸子,胃,食管……心臟瞬間破裂,殘軀痙攣不止,最後掉出來的是舌頭,喉嚨一點點被捏碎。
「你全身上下,品嘗過他血肉的器官。」
第58章
橫亘在船長室門口的是一條巨大的魚尾。
那魚尾定格在一個瀕死掙扎的姿態, 沒有頭顱,沒有軀體,斷裂處是海鳥啄食過的慘白肉糜, 骨頭泛著透明的灰。
無人知道它是何時出現在這裡。空氣里漂浮著死魚和血的氣味, 讓人想到輪船上潮濕腥臭的廚房,以及廚師手底下斬完首、刮完鱗、清理好肚腸, 並且準備下鍋的每一頓晚餐。周邊船員們面色發白, 更年輕的那些仍不住捂嘴犯嘔。
利瑟爾·德洛斯特站在船頭, 已經盯著地上的魚尾看了足足一刻鐘。海蛇號的掌舵者身著單衣,麵皮發青,雙腳被魚尾擋在門檻之內,身體被寂靜的人群圍在中間。他陰沉的眼珠轉向了正在打顫的一個船員。
「瞧瞧你的樣子,恐懼?你是在恐懼嗎!?告訴我,海蛇號律令第一條。」
「恐懼……恐懼是無形的毒,海蛇號需要最無畏的戰士。」所有人的頭都低了下去。
「很好, 看來恐懼還沒吃掉你們的腦子。」他揮退周圍的船員, 下令道, 「直起你軟掉的膝蓋, 去把巴耐學士找來。」
陰雲持續多日, 一直到正午,太陽都沒出來。
艾格走上船首樓的時候, 第一眼看到的是躲在巴耐醫生後面的伊登,而德洛斯特負手站在一邊,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難看。
早上醒時一夜無夢,不管是噩夢還是溶洞, 照理來說是個好覺,但一整個上午他都在時不時走神。細細想來, 自從登陸潘多拉號,每次熟睡似乎都有一個溶洞停留在夢的一角,起先是有意忽略,後來是習慣,而昨晚黑沉的一覺空蕩蕩,仿佛有未知的東西從經年睡夢裡徹底離開了。他換好手腕的繃帶,像前兩天那樣,在天亮前就沿著船尾走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