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魚尾,手臂,長發,一瞬間貼過來的不能叫做擁抱,是密不透風的纏繞。
「薩克?」他確認。
人魚的喉嚨在發出聲音。
近在咫尺的喉音介於嗚咽和怒嘯之間,伴隨而來的是落在眼睛上的嗅聞。那嗅聞觸碰過血色的眼睛,急而短促,一遍又一遍。讓人想到獸類在重傷後的呼吸,無法控制、也無法承受的疼痛。
太近了,他不得不合上眼皮。
魚尾在收緊,足夠近的距離,就足夠感受到這具軀體的處處猙獰,也足夠讓人明白,此時大海暴怒的起源。
肩膀被攏過去,更多地靠近了海面。
艾格可以抵抗。一隻手下意識抓住了腰間那把尾鰭,想再喊一聲名字,想問他是不是受傷了,但手裡的鱗片在顫抖,海的嘯聲震耳欲聾,很明顯那再也不是一個撓撓下巴可以安撫的動物。
他鬆開手,沒有抵抗。
長尾一卷,然後是短暫的墜落。人魚將人類裹進了海里。
第60章
一百英里有多遠?
魚尾的半日來回, 海底與輪船的遙遙相望,海面上下永遠存在的那道壁障。
又一次地,世界上最劇烈的變故發生在這段距離之間——他在海底, 他在船上。恐懼是無視距離的箭, 百英里的抵達只在一瞬間。那唯一的、最強烈的氣味被感知著,一切仿佛回到島嶼、時間、大海意志、無數魂靈與肉.體, 所有東西陷落的起點——從細微的一縷開始, 漣漪四起, 暗潮湧現,心臟連結著海的震顫,直至地動山搖。
人魚又一次嗅見。
萬千次的疑問組成一波更比一波高的怒潮——鮮血,恐懼,鮮血,恐懼,陸地的族群竟能如此不知好歹。輪船曾把他帶走, 又把他血淋淋地丟下。他們生來得到, 理當守護, 理當謹慎撫育, 卻恐嚇, 卻迫害,孤舟流落過無數個日夜。
現在, 大海接住了他。現在,海浪能夠帶走他。他早該帶走他。四面八方都是無阻的方向,可海域的主人依舊難尋此刻盛怒的出口。
如果非得有什麼必須毀滅,那麼就是現在, 就從那艘船,從這雙綠眼睛在船上的失去開始, 每一種聲音、每一個面孔都可疑可憎。藍尾的同類該死。所有的輪船都該死。海面上的人類也通通該死。該死的,處處都是傷害,處處都不夠安全,全世界都在對他圖謀不軌。
海浪的動靜越演越烈,艾格伸出手,摸到了一手的氣急敗壞的喉音。
他得通過震動的觸感才能確定那是來自喉嚨的聲音,他本以為那是雷鳴的一種。
風暴沒有停下,只是遠離了他。
像一個手腳不能自理的獵物,在背後來勢洶洶的奔襲追獵中,終於被拖進了野生動物足夠安全的地盤。
艾格被放到了一塊礁石上。
遠處風浪的肆虐在繼續,輪船的災難難以想像。而災難的源頭——這條人魚卻好像比災難里的人還要手忙腳亂。先是噴在眼皮上的呼吸,呼吸開始不停移動,接著是伸過來的蹼掌。從臉到肩膀,從手臂到腰腹,潮意不停加重,身體的每一處都在被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