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出現了嗎?」等到發稍也干透,他問起這裡唯一的一雙眼睛。
「……出現了。」
耳畔的聲音像從很遠出現,也許是因為此時風聲無垠,但魚尾和軀體的重新貼近卻很鮮明。
小腿和靴子還在被拍岸的海浪時不時濺濕,接著那條腿被魚尾撈起,推往更高處。艾格收回腿,換了個坐姿,想和他商量回船的事情,卻意識到這好像是時隔多年,北海的第一個落日。又想,看完落日也不遲。
「現在的太陽是什麼顏色?」
「……紅色。」
呼吸在臉上,直直的。艾格撥了撥他的臉,「向西看,太陽在那邊。」
「淺一點的……紅色。」
「也可以叫橘紅。」
「橘紅。」
聲音在不假思索重複,與此同時,是一雙緩慢伸過來的蹼掌。人魚捧住掌心的臉,指腹停留於紅珊瑚的眼角。接著,手指向耳後滑去,從後頸到脊背的一個撫摸,擁抱輕而潮濕。他把他的脊背收進手臂,臉頰藏進頸窩。
「……橘紅……你會看見,重新看見。一定。」
蹼掌穩穩停在了肩膀處,底下的黑鱗卻還在時不時顫動。與其說那雙手臂是在進行安撫,不如說它終於找到了能平靜安放的地方,艾格沒有掙脫。在逐漸習慣的黑暗裡,大海的圍繞中,再沒其他東西比這個冰涼的擁抱更具體了。
「那麼,希望我重新看見的第一天可別是個壞天氣。」他同樣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天快黑了,你帶我去岸邊?船上的人找不到這裡。」
應該點頭,應該說好,但落日還沒徹底消失,落日之後還有月出。北海的日光從不曝曬,一部分的軀體卻還在灼熱作痛,只有海里的動物知道那種疼痛永遠不會消失,而人類再也不該被暴露在外面的世界。哪怕這也成為了一件需要時時質疑的事,魚尾能否完全隔斷波濤洶湧的外界。
人魚緊貼著,黃昏餘暉下,他鮮艷的、完整的人類。
於是他啞聲說:「不。」長尾收攏,再收攏,「不……待在這裡。」
現在,他得待在他的尾巴里。永遠。
第62章
潘多拉號在入夜後靠了岸, 尋人的火光照亮了整條崎嶇的岸線,一部分救生舢板卻仍在近海不停搜尋。伊登坐在其中一艘舢板上,堅持給搜救隊指著一個方向, 領頭的則是德洛斯特。
這不是一場尋常的風暴, 剛剛失去了海蛇號的掌舵者無比確定這一點。出於某種不祥的預感,德洛斯特一刻也等不下去, 非得親自出海找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