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杨喊:“你们回去吧,别送了。”
林奶奶不住念叨:“有空给家里写信,多写信。”
“好的好的。”林枫杨用力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家人,眨眨眼,后知后觉难过起来。
杜云龙用手肘撞撞他:“你不会想哭吧,忍住,上了火车再哭,别在父老乡亲面前丢人。”
“去你的,你才哭,老子断奶后就没哭过。”林枫杨撞回去。
杜云龙伸手勾住他脖子,笑嘻嘻:“真爷们流血不流泪。”
军用卡车穿过热闹的街道,两旁都是驻足目送的行人,向军卡上的新兵报以微笑。
一辆辆军卡载着沿途祝福驶向火车站。
刚走出火车站的严锋和梁曼琳不约而同注视越来越近的军用卡车。
身穿绿军装,胸带大红花,年轻面孔上满是骄傲。
看着那片橄榄绿,严锋怔怔出神。
抗美援朝开始后,他还想过,他们师会不会被派往朝鲜。这次回去办理转业得知,部队过了正月便要入朝,可已经和他无关。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结婚有子,大哥去世,父母瘫痪,梁曼琳流产,自己转业,一件接着一件,让人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严锋眨了眨眼,视线凝在林枫杨身上。
林枫杨,参军了。
林家婶子,也参军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林家蒸蒸日上,而自己却陷在泥沼里不得脱身。一想起瘫痪的父母,不懂事的弟弟妹妹,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眼前朝气蓬勃的入朝新兵,让梁曼琳不由自主想起上辈子的严锋,他就是在朝鲜立功,连升三级。
她当年见到的严锋,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与眼前颓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曼琳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她甩甩头,甩走不着边际的念头,低谷只是一时,他早晚会重临高峰。
“严锋。”她出声催促,二月春风似剪刀,她才出小月子没多久,身体还没彻底恢复。
喊了一声,不见回应,梁曼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猝不及防看见林枫杨,为之一愣,紧接着翘起嘴角。
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她发现很多事情总是变着法儿回到上辈子的轨道。比如父母横死,严大柱死了,严父严母瘫了,她取代林梧桐之后流产了。
那么林家呢?
他们是不是也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死的只剩下林梧桐一个。
*
送走林枫杨后,林奶奶和程大舅决定回乡下给先人扫墓,上供点纸钱,希望他们保佑子孙平平安安归来。
程二舅妈事前得到信,带着妯娌几个把林家的房子收拾一通。
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参军这个话题。
村里好些年轻人报了名,不过最后只有三个人入伍,程二舅妈既遗憾又有点庆幸:“咱家几个孩子也报名了,可没录上。”
“没录上也好,省得担惊受怕。”林奶奶多希望自家小孙子没录上,可那小子体格摆在那。虽然才十六岁半,可二十啷当的小伙子都没他高大健壮,只怪自己把他养的太好了。
“您啊,别太担心了,”程二舅妈安慰老太太,“姑姑你们家救了咱们全村的命,这是多大的功德,菩萨都看在眼里,会保佑咱家人的。”
这话林奶奶爱听,眉头不由舒展几分。
三舅妈递了一把自己炒的南瓜子给林奶奶:“姑姑,你肯定想不到,咱们村还出了个女兵,你猜猜是谁?”
林奶奶接过南瓜子:“谁家的?”
“周婶子家的春华。”三舅妈得意,“想不到吧?”
林奶奶还真想不到:“我记得这征兵要看家庭出身,地主家的孩子不成。”
“还得是这丫头运气好,入了周婶子的眼。过年的时候,县里领导来村里慰问周婶子,周婶子求了领导。说春华她娘是被地主逼死的穷苦老百姓,春华自己被地主婆打骂长大。虽然是地主家的女儿,但没剥削过人。”
三舅妈津津乐道,“又说春华早就和赵家断绝了关系,是她替儿子收的养女,是周家人,一心想学养父保家卫国,领导就破例允许她入伍。”
五舅妈接过话茬:“新来的县长就是地主家庭出身,但人家参加了革命,家里就没影响他的前程。周家婶子肯定是从他身上生出的想法,去战场上滚一遭,虽然难免吃苦受罪,还有危险。可以后没人能拿春华的出身说事,这路就宽了。”
程二舅妈感慨,“周婶子心善,横竖她按月领抚恤金,其实把那丫头留在身边伺候自己最实惠,可老婶子为孩子想得远。”
“她自来是个心软的。”林奶奶点着头道,“但愿那丫头争气点,以后把她奶奶接到城里去享福。”
说到享福,程二舅妈便想起赖在医院没福硬享的严父严母。
“乡里都愁死了,住了三个多月,医药费花的海了去。医生都说伤势稳定可以回家,可两口子死活不肯出院,怎么劝都不听,倒像是要在医院养老。”
“在医院有护士伺候,别说严满仓金翠枝不肯出院,他们家富贵和五妮也不想出院。出了医院,可就得他们伺候吃喝拉撒。”五舅妈吐出南瓜子壳,“村干部去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挨了乡里不少训。”
林奶奶嗑着瓜子问:“难道乡里就让他们这么一直赖在医院?”
“怎么可能,”程二舅妈作为妇女主任,知道的门清,“村长等着石头去海城办完转业回来,打算找他好好谈谈他爹娘出院的事情。”
林奶奶十分意外:“转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