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雪声,”他开口,字字冰冷,“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靠谁站在这里,又是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纪雪声感到后颈那个临时标记的位置隐隐发烫,即使因为生理缺陷他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不大,但身体依旧在遵循本能战栗,但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他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霍之涂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里此刻没有怯懦,只有怒意与烦躁。
“我没忘,”他声音有些干涩,“但霍之涂,你莫名其妙冲我发什么脾气?田叶是我朋友,他因为我被牵连要进去危险的地方,出于担心我想帮忙怎么了。”
“朋友?”霍之涂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讥讽道,“你还真以为田叶把你当朋友啊,不过是他接触的人少,看你顺眼,再加上你顶着我霍之涂的名头罢了。一旦涉及真正的利害,比如这次军校的事,他家里人的决定,靠你自己能为他改变什么?你连自己都护不周全。”
“什么朋友、感情,那都是你这种人用来麻痹自己,维系关系的廉价纽带,如果你足够强大,就根本不需要在乎这些。”
这番话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纪雪声前世的记忆,各种画面翻涌而来——三十七岁的霍之涂,站在商业帝国的顶端,俯瞰众生,身边环绕着无数人,却仿佛置身孤岛。
徐献是挚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但他们各自有庞大的家族和事业要扛。随着年岁增长,再见面多是谈事,那些深沉的疲惫与虚无,说不出口,也不必说。陈允是左膀右臂,绝对忠诚,可他恭敬地守着“霍总”的界限,汇报工作,执行命令,一丝不苟。
至于于敛,那个被他养了四年,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刀的小情人,更是从未真正懂得他在想什么。他们之间是宠溺与索取,是精心的表演和温柔的陷阱,唯独没有灵魂的共振。
无数个深夜,处理完事务,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瞧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那种庞大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寂静和空洞,是如此真实。
无论二十五岁还是三十七岁,无论外表如何强势,内核的某一部分,都是相通的孤独。
狗崽子此刻这副斩钉截铁鄙弃情感的模样,在纪雪声眼里,突然显得有几分幼稚的可悲。
“诶,霍之涂,像你这种利益为大自私自利,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或筹码的人还真就该在乎,”纪雪声双手环胸,抬眼去看他,毫不掩饰自己话里的阴阳怪气,“除了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徐献,和一个靠你发薪水的陈允,还会有谁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你结交?”
前世在彻底清除霍之鸣母子的残留势力时,他可谓是众叛亲离,连脑梗躺在icu的霍启,最后的遗言都是在想着如何制衡自己的势力。那些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利益、仅仅因为‘霍之涂’这个人,而站在他身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清楚。
午夜梦回,他连个能说句无关利益、不怕暴露软弱的电话都不知道该打给谁。
“这有什么问题,”霍之涂轻蔑地反问,“有什么比利益更加能巩固人心吗?”
眼前的霍之涂,年轻气盛、自负得意,倒是让纪雪声有些动容,剩下的话头全都卡在了喉咙。他不是全然认同了这话,只是忽然意识到,用他三十几年经历,去否定现阶段的霍之涂,这无异于是在否定自己曾经走过,且无法回头的人生。
那条路有它的代价,但也不可替代的风景。
年轻气盛、自负得意、目空一切……这些特质铸就了那个后来能在腥风血雨中屹立不倒的霍之涂。
见他垂眸不说话,霍之涂的火气也发作不起来,丢下一句“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僵住,就算是去公司霍之涂也特意提前走,连着好几天纪雪声都是自己打车过去。
“纪少爷,霍总为你安排了别的司机,这边打车不方便。”陈允在霍之涂出门后,特意留下来通知还在慢悠悠吃早餐的纪雪声。
“知道了。”纪雪声现在给不了陈允好脸色,回话也是硬邦邦的。
郊区确实不好打车,纪雪声不会拒绝。等他收拾好,新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车技不如陈允,也还算稳当。车子驶入一段连接主路与商务区的僻静辅道时,路边的一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几个穿着廉价皮夹克的男人围着一个身形纤细年轻人推搡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人穿着朴素,但难掩清秀的面容,只一眼纪雪声便认出是梁喜。
他的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卡通皮夹,正徒劳地试图解释什么。
司机嘀咕着准备绕开,纪雪声却示意他靠边停车。
纪雪声刚下车便看到梁喜被其中一个男人粗鲁地拽住手腕,他手里的皮夹被轻易夺走,对方还猥琐地拍了拍他的脸。梁喜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梁喜,你怎么在这儿。”纪雪声径直走向那圈人,清瘦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在拉扯的几人动作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