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遼亦配合地大笑起來,“聖朝寬厚,秦將軍又是少年英才,前途廣大,前途廣大嘛!”
秦賜沒有說話。他不擅長反駁別人,他只是在心裡知道,不是這個緣由。因為他的父母,歸根結底也就和那些邊關上的老百姓一樣,若不是被刻剝急了,誰會拿起榔鋤犯上作亂?他清楚自己即使去尋,也只會尋到這樣一個慘澹的結果而已。
在那平民營帳的更遠處,隱隱壓著黑雲。蕭霆在秦賜耳邊道:“鐵勒人的營壘,便建在那頭。”
皇甫遼笑著拍拍秦賜的肩膀:“我也曉得將軍的心情,明明看不見他們,但就是堵得慌,對不對?不過鐵勒新破柔然,自己國內還有許多攤子要收拾,我看他們有點和談的意思。”
秦賜皺了皺眉,“和談?”
“不錯。”蕭霆道,“我已決定應下來。洛陽城內,主幼臣欺,”他無感情地笑了一聲,“能和談當然是好事,但也絕不能放鬆了戒備。”
到夜間時分,羅滿持已睡下了,秦賜終於得以獨處,便一個人騎著馬,沿著障壁緩緩地巡行過去。
“將軍。”守夜的將士見到他,一一躬身行禮,他擺擺手,示意不要聲張。
遠方的點點燈火已漸熄滅了。天地廣袤如穹廬,四野荒涼如大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雁門,那時候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將,一心要為了小娘子建功立業,是以事事爭先,傷重不顧,只為了那一個人,搏擊、撲殺、受傷、再戰。
如今重到此地,心境卻已不同。
他已明白小娘子在那四壁之間的寂寞,她心有七竅,她神機妙算,可是她終究無法逃出那寂寞。
所以一次次她攀著他,誘惑他,歡愛的潮水中挽留著他,都不過是一場場絕望的送別。
她也許終此一生,都無法看見他所看見的這些景象——風過曠野,肅肅作金戈之聲,藏著暗雲的夜空往遠處無限地延展開,一彎月亮慢慢地、冷漠地升起了。
他多想讓她看見這一切啊。若能看見這一切,就會覺得那宮闈里的爾虞我詐,都不過是小兒間的遊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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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福殿中。
夏冰抱著蕭霂坐在御榻上,一邊將文書一件件地呈給他過目。蕭霂實際也不能識全文書上的字,但碰到有興趣的就問一問,無興趣的就逕自蓋印了。中書省的數名史佐抱著齊人高的書囊侍立其後,皇后宮中派來的使者亦等候在旁。
“很快了。”夏冰和顏悅色地對阿援道,“待官家看完這些,便去顯陽宮陪皇后。”
阿援行禮道謝。蕭霂歪了歪腦袋:“這些東西,皇后都看過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