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就立刻頭也不回再往前走。
“夏先生。”
一個稚嫩的聲音叫住了他。
夏冰停住。
他的身子僵硬地往一旁轉去。
在街道的一角,蕭霂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數十個劍拔弩張的羽林衛。
蕭霂手中的弓弦已經拉滿,正對著他。蕭霂臉上的笑容殘酷得不像個孩子。
“幸好朕今日突發奇想,要微服出來看看秦家哭天搶地的慘狀……”他笑道,“就遇上先生了。先生這是要去哪裡啊?”
***
八月,河間王終於抵達洛陽城下,帶兵三十萬,與秦賜會合,將洛陽城四麵團團包圍。
榖水漕運已斷,洛陽城中不斷地有饑民逃出來,公卿貴族們仗著自己家的私田屯糧,還在苦苦地撐持著。
微涼的秋意中,外邊兵戈交擊、炮火轟隆的聲音愈發地近了,直到最後,秦束再也不能無視它。
每一日……每一日都有交戰吧?
秦賜如何了?二兄如何了?河間王如何了?她都沒法再思考,因為腹部的小生命好像已經急著要出來了——她已是連著兩三日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不要著急。”那位老婦人卻在安慰著她。對方長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秦束怎麼都認不出她到底是誰,但也因此而感到幸運。秦束抓住了對方的手,好像在這個被所有人放棄的金墉城中,只有她們兩人相依為命了一般:“我……我的孩子……”
“不要著急,不要著急。”那老婦人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啊……溫柔,母親一般的溫柔。
她好像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溫柔,以至於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
秦束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不是扶風秦氏的千金,秦賜也不是黃沙獄裡的刑徒,他們只是兩個尋常人家裡自小相識的好夥伴。她夢見秦賜帶她去樂遊原上放風箏,一直到那風箏的線都斷在了雲里,他還樂呵呵地抓著線軸不放手。
他回過頭,樂遊原上的夕陽曖昧又無辜,就像他那雙深幽的灰色的眼眸。他對她說:“阿束,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會在前方接你。”
往前一步?她根本沒有聽明白,但還是懵懵懂懂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剎那間,腳下的原野裂出了一道深而巨大的裂縫,山風呼嘯著奔騰了出來,將她整個人都裹進了那條深淵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