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房门,忽而觉着一阵浓重的睡意漫上,难以抑止。
堪堪躺至榻上,神识便模糊了知觉,甚至来不及思索,便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似将这九万年的时光重又经了一遍。
她随着折颜一道上山,忆起自己昔年初见他之时,觉着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定不能目穷千里。那一对纤巧的耳朵,当不能耳听八方。那一张薄薄的嘴唇,出的声端的不能比蚊子的嗡嗡声更叫人精神。而他那一派清瘦的身形,自然扛不动八荒神器之二的轩辕剑。
她尤记着他彼时默默无言的神色。
梦中,她时常默默瞧着他淡然悠远的脸孔。昆仑虚的后山,他站在桃花林里,夭夭桃花漫天。
素手轻拂,从前不曾听懂的那首琴曲,此刻却深深地印入脑海。
他是掌乐之神,这琴音昔日不曾珍惜,亦未曾听懂,如今却丝丝渗入神魂深处。他轻轻抬起眼帘,秋水般沉静的目光柔柔地看向她,情愫漫溢。
若彼时的自己听得懂这弦外之音,看得懂他眼底饱含的深情,又何须万万年的错失。
她握住那一双手,莞尔笑道,“我懂了。”
与翼族一战,整整九九八十一日,不眠不休。
他彼时因替她受了那三道飞升的天雷,又提前出关,并不大好。
她如今已深知这一点,只装作不知,看着他佯装无事,暗自强撑。
一面心疼,一面心酸,一面却又感叹,他这人为何总能装得那般好,便是如今,亦难看穿分毫。他若不说,她便总被蒙在鼓里。
七万年前如此,七万年后亦如是。
大抵他是不愿要他着紧之人担心,抑或不愿吐露心曲罢。
她于梦中辗转,却时时清醒着知晓,这不过是梦境罢了。是以每每她总在决战那日前停下。决战那日的情形,便是如今,她亦不大能去细想。
七万年的心伤,便是在他回来之后,偶尔忆起,亦难以消解。
那样的痛彻心扉,有生之年,她已不能再来一次。
他方魂飞魄散初初的几千年,她等得心焦心烦,日日都盼着做梦能梦见他,好问问他究竟何时才能回来。
然他却从未来入梦。
梦的结尾,她苏醒之前,见着他的背影似烟云一般迷蒙,她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去,他明明就在前方,却怎么也追不上。
那股深埋多年的隐痛与恐慌无声无息地重又占据了她心间的每一丝空隙,牢牢抓住她的心,扼住了她的呼吸。想开口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内一个女声在淡淡响彻,“噩梦从来不是结束,总有一天会成真。”
她来不及细想,已自梦中醒来。
折颜正在床边看着,神色不明。阿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趴在她床边,不住唤她。甚至连她母亲也在一旁微笑着擦着眼睛。
反反复复,却少了点什么。
她母亲将来龙去脉与她缓缓道来,她听罢,却忽而回头一把拉住折颜,急问道,“折颜,我师父呢?他如何了?为何不见他?”
折颜未动声色,只淡淡道,“那一战有事的仿佛只有你罢?你师父好好的,因耗损重了些,正在闭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