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他說。
我很怕他再繼續說下去,怕他會提到白然,因為白然,所以傷害某某某,於是我把IPOD拿出來聽,他跟我做個手勢,告訴我他將到外面去抽菸。我忽然菸癮也有些上來了,其實我很少抽,但確實學會了抽。我通常抽女煙,因為它甜絲絲的薄荷味道。每當我食yù特別旺盛時,我對薄荷味道的迷戀甚至讓我想吞食下整根香菸,好在我已經學會能控制自己。有多久沒犯病了呢,久得讓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我把手伸進包里,沒摸到煙,倒是摸到了爸爸的一隻手錶,離開家時我什麼都沒有帶走,除了它,它是我連接過去唯一的通道和證明。這塊表爸爸帶了很多年,上面有他的特殊的氣息的味道。我將它取出來,帶在手腕上,為防止大大的錶帶滑出來,我把毛衣往下拉了拉,這樣,便沒有人看得見。
除卻它,我幾乎丟失了所有曾經的記憶。
或者我用詞不當,應該不是丟失,而是膽小的我不敢再面對的一切。所以我選擇跟江辛走,那是我唯一生還的希望,否則,走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
他給了我新生,可我還是恨他,他容忍我的恨興許是想還欠白然的債。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在給自己投靠江辛這件事找尋種種"藉口",可越是這樣做我越心慌。因為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跟他走究竟是因為我已經無助到走投無路,還是因為內心涌動的復仇血液的暗示。
復仇這兩個字是我心裡時暗時明的火星,從那個冬天的11月29號,爸爸的生日,我發現那個秘密之後,它就一直躍躍yù試地燃燒,隨時準備以燎原之勢毀滅一切。
人生就是這麼怪,反反覆覆,忙忙碌碌,誰也不知道究竟最後是為了誰。
一小時後我終於見到他兒子。老實說,我沒想到他兒子個子那麼高,而且,身形面孔都跟他極為相似,我只看了他一眼,便沒有再多看。他拖著一個很大的行李箱出來,長途的旅行讓他的臉色顯得有些暗沉。他走近,很輕地叫了他一聲爸爸。
並沒有我想像中熱烈的擁抱和眼淚。
他把我推上前,開始他的介紹:"這是醒醒,在中央美術學院學服裝設計。這是我兒子江愛笛生,他學攝影,在加拿大一家雜誌社工作。"
江愛笛生,有這麼奇怪的名字麼?
但很快我發現江愛笛生先生本人比他的名字還要奇怪得多,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牽動算是勉qiáng微笑了一下,就拖著他大箱子大踏步往前走了。
"我來替你拿吧。"江辛跟上去說。
"我自己就可以了。"江愛笛生用責備的語氣對他說,"爸,我都說了,公司會有車來接,你還專程從南京來,累不累啊?"
"你忘了我告訴過你我北京也有家了,"他說,"晚上一起吃飯?"
"我也想,可是我約了朋友,還有些事要急著處理。"江愛笛生看看表說,"這樣吧,你們先在家等我,時間允許的話我一定去。"
我很多餘地跟在後面,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機場人來人往,他們父子再說什麼我已經聽不見,江愛笛生很快被一個很時尚的女人接走,她和他不僅有擁抱,我還看到他輕輕地吻了她的面頰。
他真正笑起來,簡直就是江辛的翻版。
江辛幫著他把行李放著後備箱,一直看著車開走,他失落的樣子讓我心裡擁起一種說不出的快活感,我覺得我等這種感覺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我更覺得,他是故意帶我來,要給我這種感覺的。他是要告訴我,他也和白然一樣,為那份放縱的愛一直在買單。
這麼一想,我差不多就要為他的處心積慮而出離憤怒了。
莫醒醒(3)
這是離我們學校不算遠的一處公寓,頂層,十九樓。整個房子不大,兩室一廳,約摸也就七八十平米,但顯得很jīng致。
這應該是江辛為江愛笛生(這個名字怎麼這麼彆扭)安排的住所。以前我並不知道他在北京有這個家。他如此用力地補償別人卻未必領qíng,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是做何感想。但是我發現我在心裡還是有些小小地嫉妒那個冷傲的江愛笛生,嫉妒他在國外受良好的教育,有一份體面的工作,還有一個替他安排好一切的老爸,比起我來,他幸運很多。
"醒醒,你過來。"江辛站在陽台上招呼我。我走過去,驚訝地發現那裡竟有一個小小的樓梯。像上看去,好像別有dòng天的樣子。
雖然不似記憶里那個泛著楓葉色光芒的樓梯一樣老舊,但我的眼睛還是好似被針尖輕輕刺痛了一下恍惚。
我數了數台階,居然也是9級。
"我們上去看看。"江辛說完,逕自彎腰上了樓,我跟著他上去,待他扭開門把,我們走了進去,才發現這裡竟果然是一個小小的閣樓,如記憶里那個紗籠般庇護我的小小處所一模一樣,但空間更大,並且,窗子是開在屋頂的流行式樣。我第一眼看到,便深深的喜歡上了。而那張chuáng,分明就是我的,只是換了新的chuáng單,還有那書櫥,那鞋架,甚至--我的fèng紉機。
它們怎麼會統統跑到這裡來了!
更叫人驚訝的是,當我坐在那張熟悉的chuáng上時,我忽然看到了擺在枕頭旁的沙漏!
一年未見,它仍然通體洋溢著柔和的光澤,像曾經停留在我身上的某個眼神。那個我最親密無間的友人,她其實一直就住在我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如被雷擊,摔開那個沙漏,驚訝地退後。
"你怎麼了,醒醒?"他說,"不喜歡是嗎?"
"你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我恍惚地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