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章!”
惊雷炸响,震得迟缓的心脏停滞须臾,冰封碎裂,春潮汹涌,心脏一阵快过一阵,猛地急促跳动了起来。
沈元章霍然睁开眼——原来是梦。
第6章
一个稀奇古怪又莫名其妙的梦惊得沈元章都愣了好半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只握了满捧清冽的空气,残留了一点似梦似幻的濡湿温软顽固地跗在掌心,无声地昭示着那个暧昧荒唐梦境的真实。
沈元章性情于外人而言,说好听是老成庸常,说难听了,便是孤僻古怪。往日读书时因着他那副好皮囊,又是沈家公子,也有人被他迷惑过片刻上前示好,可沈元章俨然不开窍的木头,彬彬有礼得近乎冷淡,故而除了相交得深的几个校友,身边竟没有一个走得近的女同学。
沈元章从未想过,他会做这样一个不可对外人言的梦,梦中人还是付明光,一个身份不明,别有居心的,男人,即便沈元章承认他对付明光的确略有几分不同。
可这不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沈元章只当之是他贫瘠无趣生活里,用以解乏,解闷的小玩具,如同幼时他舅舅不知从哪里给他淘来的小东西一般。可此刻,沈元章却觉得二者似乎不一样,他并不恐惧,只是有些困惑不解,在心底最深处,还隐隐滋生出了一种隐秘而陌生的兴奋,尽管他本能地觉察出了付明光很危险,和他相交,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可这种危险与麻烦,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
蛇愈斑斓愈毒,花越美越多刺。
偏巧得很,沈元章对痛最麻木,是忍痛翘楚。
他不惧付明光毒。
“啪”一份报纸展开,报纸上刊登的是一个俊俏青年和沪城市政的一个高官相片,镁光灯淡化了青年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西装笔挺,显得很是意气风发,俨然有为青年——是付明光。付明光的锡兰矿业这些时日很是为人瞩目,据知情人士透露,付明光手中那条矿脉是真的,业已获得了马来联邦的开发批准,手中矿产地契,勘探报告齐全。付明光以那条矿脉为抵押,在一个英资银行贷了一大笔钱用以订购开发机器,引得观望者更多。
这几年局势不平,国内实业诸如纺织都很是难做,到处都在打仗,还要被外资工厂挤压,如今见了一条有钱可挣的路子都似嗅着了血腥味的蚊虫,蠢蠢欲动,想从中分一杯羹。
付明光自是也忙了起来,沈元章约了两回都没约着,他想,是自己那句“一见如故”太莽撞了?不像,付明光不像这样的人。可旋即他也没时间想了,鸿兴织造工厂里有天晚上着了火,连着机器带仓库里的货物都毁了,当晚上夜工的工人有五个受重伤送进了医院,所幸的就是没出人命。沈元章嗅到了一点终于亮出的刀锋上的森冷铁锈意味。
这是冲着他来的。
工厂着火可不是小事,机器受损,货物也烧了,原本签下的订单不能如约出货,违约赔钱事小,只怕客户要被有心人截胡。再有,机器受损,要维修购买,还要面临工部局、警察局的审查,加之不知哪家报纸爆出鸿兴织造苛待工人,便是工人协会都来插上一脚,实在是“热闹”至极。
沈元章忙坏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再无暇兼顾。那些时日二人的际遇称得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付明光是春风得意,受人吹捧,沈元章是左支右绌,颇有几分狼狈。沈元章夜里回了沈家,沈家二太太骂他贱种就是贱种,不中用,厂子才交到他手中多久就生出这样的事,沈家迟早败在他手里。沈山这人极传统老派,笃定女人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故而沈家几位太太从未有干涉沈家经营的权力。便是此时沈山死后,沈家的生意上也还是由沈元章说了算,便是沈元章死了,底下还有一个沈钧泽。
可沈钧泽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哪里能掌家?沈二太太想做的便是安插人架空沈元章的权力,偏和她打了半辈子擂台的沈三太太处处和她过不去,要保那小贱种。
沈元章面无表情地看着沈二太太冷嘲热讽的模样,供桌上,沈山和沈元朗的画像还在供着——沈家并未用拍的照片,而是用的画师画出来的肖像,栩栩如生人,神情含笑,却显得越发诡异森冷。沈元章看了眼供桌上的父兄,朝沈三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这一走,便接连数日都不曾再回过沈公馆,好似是被逼走似的。
沈元章这人性情虽冷,却是个听劝的性子,对公司的老人也客气,忙活了十天,好歹是将事情解决了大半——只一点,工厂里的机器短时间内无法补充,此时已是十月下旬,想补充烧毁的原料也不是一件易事。
这一日,沈元章在大世界约见了一个德国机器商,前脚刚吩咐人好好招呼那商人,想出来透透气时鬼使神差地扭头,便在一个卡座上看见了付明光。付明光捏着细细的高脚杯,靠在沙发背上,和一旁的人在说着什么。沈元章已经不是昔日只管读书的学生,扫了眼,只认出几个都是沪城排得上号的富家子弟,还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是在家中生意真正说得上话的,也有几个是钱庄银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