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然这样说,陈奋却仍谨守着礼制徐徐称道:“臣等叩谢陛下。”
一众亲王国公、肱股重臣,还有七国使节团方才各自落座。不过如今瞧见皇帝一人前来,眸中闪过细微的诧异,眨眼间却又敛下各色心思。
北周公主和亲的消息一早传来,晏衍的态度始终不置可否。如今这样的场合,皇后缺席,是否透露出皇帝有应下和亲的意愿?
陈奋却想得没那么简单,帝后感情纵然深厚,可这些时日已然有一些人借着皇后理政时候的举措偷偷进言了。
同为男人,他可以爱一个女人。可当这个女人威胁到他的权力时候,他还能如从前一般毫无芥蒂吗?更何况,他当初甚至还生了......那份心思。
任凭前朝这些人苦思冥想,却不知秦般若如今正暖烘烘地窝在帐内,香气氤氲睡得昏昏沉沉。这些日子秦般若越发贪睡起来,每日里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都在睡着。
秦般若心下冥冥觉得不对劲,可稍微用些脑筋还没等思考什么就疲乏得昏睡过去。
徐长生把过脉之后,半是拧眉半是惊喜,沉吟着道:“娘娘近来可是用了什么?您体内寒症似乎正在好转?不仅如此,一些顽疾也似乎瓦解掉了。”
秦般若一下想到了双生蛊,她对于这个东西实在陌生。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也确实感受到了它的不凡。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确实没什么大事?”
徐长生信誓旦旦道:“娘娘如今身体正在缓慢修复,多睡一些也是好事。”
秦般若想到之前皇帝昏睡的情况,摆了摆手,也不再多想了。至于今夜晚宴,当年见过她的外邦之人不在少数,去了怕也是横生枝节。她虽然不惧,却也不耐得理会这些麻烦,干脆歪在后殿小憩。
晏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七国来使,将众人情状都收入眼底,方才摆了摆手。
周德顺见此上前一步,拂尘一晃,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响起:“开宴!”
盛宴正式开始。
不论心下如何猜度,那些七国使者面上再不是当日盛气凌人的模样,一个个轮番上前,献上精心准备的国礼:尤其室韦、靺鞨、高句骊,被裴门一口气打得差点儿喘不上来,这一遭过来,言辞极尽谦卑恭顺之能事。
往后三十年,东北安虞。
话音刚刚落下,司礼监一声唱诺:“裴将军到。”
整个宣政殿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劈开,戛然沉寂。
裴门,也来了。
甚至比皇帝来得还要晚。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望了过去,少年一身玄衣,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年轻得过分,眉目甚至称得上精致,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的冷白。
然而,就是这张过于干净、过分年轻的脸,此刻却成了整个宣政殿最压抑的焦点!
能够眼也不眨地坑杀七万战俘,如何不叫人心下惴惴?
晏衍恍若不觉殿中气息,十分愉悦的朝着少年招手道:“玉度,坐。”
他指了指武将勋贵最前列,空出来的位置。
裴门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单膝跪地道:“微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晏衍摆了摆手:“无妨,坐吧。”
裴门这才慢慢起身坐下,而后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室韦、靺鞨、高句骊那一处。那些因着极致恨意而血红一片的眼睛瞬间低了下去,死死地盯着面前矮案上的酒水,仿佛要溺毙其中,再不敢抬头看那少年一眼。
丝竹声重新响起,宣政殿也再次恢复了热闹。
但这热闹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暗流与冰冷。
裴门轻扯了扯唇角,收回视线,意兴阑珊地转了转手中酒杯。
新一轮的献礼重新开始。
北周使臣笑呵呵起身,领着身后的北周公主缓步上前,那拓跋朵儿不愧是北周第一美人,雪肤深眸,高鼻红唇,乌黑的长发编成繁复的发辫,缀满彩石金饰,行动间叮当作响,带着一股北地风霜打磨出的明艳与野性。
二人一起,殿内的喧嚣瞬间淡了下去。
等着北周使臣开口,果不其然:“此次大雍与我北周能化干戈为玉帛,签订百年和约,实为两国百姓之福。如今臣等携公主前来,愿结两国万世不移之秦晋之好,永无烽烟!”
重头戏终于来了。
陈奋早有预料,面上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裴门微微侧头,掌心缓缓摩挲着手中金杯,仿佛在欣赏着这出好戏。
更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陛之上的皇帝。
晏衍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了一下,阴影遮蔽了他眼中簇起的寒芒。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审视玩物的意味,扫过下方跪着的北周使臣和那个北周公主。
死寂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即将达到顶点之时,晏衍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寂:“北周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