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巨大的阴影下慢慢走出一个人, 来人挠了挠头,呵呵两声:“师叔饿了,过来厨房找点吃的。”
宗垣静静望了他片刻:“师叔方才吃了也不少,饿得倒是快。”
艾老三也不觉得尴尬, 顺着道:“吃得多喝得多, 走了两趟茅房就饿了。”
宗垣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他半响,又将视线挪到阴影之后轻轻扫了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在厨房里找出了四个馍馍,朝着三师叔扔去:“看来几位师叔是都饿了。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师叔们吃完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艾老三稳稳接住那四个馍馍,干笑一声:“好好,你们也早些休息。”
宗垣脸上的笑容一褪,横生了许多冷意,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师叔关怀。”
艾老三转过身去,朝着阴影之下几个身影递了个眼色,再待下去这臭小子怕是要恼了......撤!!
等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离开,宗垣才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今夜是他差点儿没忍住。
可是他对她的自制力,也是越来越差了。
宗垣重新坐回身去有一下没一下地丢柴,火光在灶台之中呼呼燃烧,偶尔窜出来的火苗燎过指尖,生出几分烫意。
这么些年,他在江湖之上餐风宿露,从未觉过悲苦,反而多有自得其乐之意。
可如今在这方寸之间,却生出一股绵密细致地温暖和眷恋。
若是就这样停下来,似乎也未尝不可。
宗垣再次捡起一根柴丢了进去,火光忽暗又重新明亮起来。
自从有记忆起,他面临的就是漫长而黑暗的躲藏、暗杀、哭泣与唾骂。父亲同他的手下每日里商量着复兴大业,却从来没传回来什么好消息。一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大叫大骂。
而母亲则将他牢牢护在怀里,躲在一角闷不吭声。
其实他对于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很香很软很柔弱......却也很坚强和决绝。
四岁那年,她将年幼的自己塞入护卫的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多久,父亲的老巢被彻底找到。
一片血色之中,师傅来了。
是师傅救下了他。
此后十三年,他同师傅师娘就一直住在雪山之上。
他也将这里视作了唯一的家,可是心里的某一处却始终空荡荡的无法填补。
十八岁那年,师傅准许他下山游历。
一走就是八九年的时间,在这数年之间,他走过太多的地方,也见过太多的人。有感动的,有钦佩的,也有惊艳崇敬的......可却始终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王权富贵?
美人美酒?
他翻过北周皇家的宝库,做过南诏的正二品官员,也去过大雍最美的花楼......可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
于是他静静地来去,重新归于江湖。
江湖之上,每日都有故事。
他走走停停,权当听故事了。
遇见秦般若,不过一个意外。
哪怕是个很美的意外,他也没有起太多旖旎的心思。
她确实很美,可是他见过的女人之中也并非没有比她更美的存在。
那时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更为划算地来处理所欠的人情。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质?
宗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许是她别扭又骄横地说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朋友;也许是在知道她的身份,观察审视之后却发现所有给予她定义的名词似乎都不准确;也或许是她天真又恶劣地逗弄孤儿所的那些孩子,将人弄哭又哄好,哄好又弄哭......那种消磨时光的平淡和宁静,叫他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无意识的眷恋......
才会心甘情愿地卷进这场权力与黑暗纠葛的漩涡之中,越陷越深。
最为可怕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步步往下走的结局如何......却丝毫不想停下脚步。
甚至生出几分与天争,与人争的斗志。
宗垣轻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揭开锅盖,如潮的热气扑面而来,一片白茫。
身后有脚步声细微响起。
不是很大,宗垣却勾了勾唇只当作没有听到。
来人从身后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凶声凶气道:“抢劫了!”
宗垣好声好气地问道:“大王是劫财还是劫色?”
女人干脆利落道:“劫财。”
宗垣低笑了声,继续道:“要钱没有,要色......小可倒是还可以奉上一二。”
秦般若哼了声:“那就让本大王瞧瞧姿色到底如何吧?”
宗垣轻笑着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掌哈了哈气:“怎么过来了?冷不冷?”
秦般若望着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等你半天不回来,看看是不是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妖精将你给缠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