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心头微动,师公的性子,她还能不了解?
他会惦记她遇刺是真,但绝不会吩咐万俟生专程前来探视。
这更像是眼前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寻的借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叹:这个男人冷硬的外壳之下,却也藏着一颗难得温热的心。
无论是因着宗垣的缘故,还是前几次欠下来的交情......这份情,她都记下了。
秦般若也不点破,只顺着话茬道:“多谢。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万俟生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短暂的寂静后,男人再次开口,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白前辈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视秦般若,神色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说,你若真想离开北周这泥潭......就让我护你回山。”
秦般若心头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灯光下,他的目光异常专注,那片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眸光闪动片刻,最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了。前些时候,叶白柏过来说......宗垣不大好了。”
“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的机会。”
万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可是如今五国围困,你再呆下去,只怕......只怕......”
秦般若迎着他紧绷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运筹帷幄之意的微笑:“灭国吗?不会的。”
“我已有了应对之法。”
烛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艳,半边隐在柔和的暗影里,带着一种诡谲的神秘之惑:“原本只有五成胜算,可万俟兄此番顺道而来,倒是让我多了几分底气,或许......可以增至七成。”
万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什么办法?”
秦般若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擒贼先擒王。”
万俟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秦般若敏锐地觉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绪变化,迅速收敛唇边笑容,带着一丝歉意软声道:“抱歉,失言了。是我不好,今夜只叙旧,不谈政务。”
她执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亲自为他斟满,又夹了一块青翠欲滴的笋尖,放入他盘中,“尝尝。”
万俟生垂着眸看着女人夹过来的菜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般若一顿,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变得幽远深长:“围魏救赵,反客为主......”
“还有,趁火打劫。”
万俟生薄唇紧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话没说完,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华,如同寒星乍现,定定地看着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间绽放出潋滟光华:“嗯!我已经给大雍皇帝传信了。五国要分我北周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国。”
“吐谷浑、苏毗、靺鞨、高句骊、室韦,没有一个安生的主儿。如今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正好借这千载难逢之机......彻底将他们打得翻不起身来。”
万俟生定定的看着她,烛光在她身后跳动,将那纤细却透着无限韧劲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放大成一种令人屏息的魄力。
许久,他才将目光缓缓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面对这天赐良机,也定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她同大雍皇帝之间还有那些私情。
确实,用不着他来这一遭,她的胜算也已足够。
万俟生执起面前那杯已不温不热的酒,一饮而尽:“便是没有我,你的计划应该也有七八分的胜算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染了些许酒意的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醒:“那些都是骁勇之师,即便我再计算周密,亦难保万全。一步错失,就将彻底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之中。”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万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响,只到了一个字:“好。”
这竟是应下了?!!
秦般若眼中顿时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时执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万俟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两国百姓,敬你!”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热。可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斟满,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恳切与追忆:“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声音艰涩,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湿润,“这些年你为他寻药,几乎涉遍山川,历尽险阻......此中艰难,般若铭记于心。”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开,那红晕迅速从双颊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