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霆念書起,就是個不苟言笑的男孩子,小小年紀,像個老氣橫秋小博士。但是非常貼心,才那么小的年紀,別說吃苦,連冷水都很少碰,卻被迫失去父親,和她住到不通燃氣熱水管道的破屋裡。
這麼多年,豐霆從來沒跟她提起過他那個早逝的父親,若不是今天來到這裡,看到牆上遺照,她甚至都快忘記前夫模樣。
豐霆其實跟他爸爸年輕時的氣質很像,照片內外,除了一雙眼睛,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的兩張面孔。
唉,談什麼年輕時候,豐霆爸爸是意外去世,死的時候本來也好年輕。
就是這瞬間,她突然想起,豐霆其實提過的,只是她忘了。
那好像是豐霆爸爸葬禮後的一個禮拜,他們母子拖著一個大皮箱走在油麻地的一條街道上,豐霆突然抬頭問她:「爸爸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家?」
她聽完愣了一下,眼淚馬上掉了下來,那以後他再也不曾向她透露任何對父親的思念。
母子倆是非常倉促住進去的,豐霆那時是個不比沈寶寅小時候過得差的小少爺,可也從來不喊累,在家裡積極承擔家務,玩具汽車的輪子壞了從不捨得扔掉,撿個塑料瓶蓋安裝上去繼續安靜地獨自玩耍;她下班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也不會說餓,默默抱來比自己身體還大的棉被蓋在她身上,自己踩著凳子去灶台上熱剩菜。
多麼好的一個孩子,隨著年齡增長,只剩冷淡,尤其成年後愈加沉默寡言,她這個做媽媽的都覺得他冷冰冰的不敢靠近,常常覺得兒子大了以後離她越來越遠。
然而今天聽到豐霆難得長篇大論和她談心,突然覺得豐霆其實從沒變過。
他依然念舊,依舊富有責任心,只是常常做的比說的多,加之無論痛苦欣悅,他都不開口,隱忍著,所以到現在,所有人敬他,怕他,卻不敢去愛他。
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是如此。
豐霆十五六歲時就足夠高大,強悍到仿佛無所畏懼,她是個母親,卻常常在他面前做女兒,依賴他,而不是庇護他。
豐霆的內心需求從青少年時期就總被她忽略,他喜歡什麼食物,愛好是什麼,理想是什麼,中學時有沒有和中意的女孩子拍過拖,記憶似乎都非常模糊。
她怎麼能忘記,他並不真的是棵專門為她遮風擋雨的樹,也是一個有著滾燙心臟的人。自她和沈振東結婚,沈寶寅便變了個人似的,同樣是家庭驟變,假如別人會痛,豐霆怎麼會不痛?
回憶起從前,豐姍在心裡感慨許多,深覺太多時候愧對豐霆,哪裡還有之前那樣理直氣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