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生恍然大悟,說:“我也是在想毛主席怎麼會寫一個女的在蟲子堆里叫呢。”
靜秋看過的最高水平、最朦朧的“qíng信”,是一個已經下了鄉的女伴左紅拿給她看的,作者是左紅仰慕的一位同班男生,那男生送了個本子給左紅,扉頁上就寫著一句話:“美麗的鮮花為勇士而開放”。
這個還真把靜秋難住了,拿不準到底算不算“qíng信”,好像有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感覺,而不是特指左紅和那男生的。不過左紅很快發現那個男生有了一個女朋友,所以對這句話的詮釋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這差不多是靜秋“破譯”史上唯一一個污點。
老三這封信顯然不能算作“qíng信”,因為通篇沒有“她在叢中笑”,也沒問一句“願意不願意跟我玩朋友”,更沒有問“我倆的關係能不能比同志關係更進一步”。對她的稱呼就是“靜秋”,沒有省掉姓氏,也沒有加“親愛的”。落款倒是省掉了“孫”,只剩下“建新”,讀著有點ròu麻麻的,但還不算太ròu麻麻,因為三個字的名字省掉一個姓還是比較普遍的,大家平時也能這麼叫,但如果再省掉一個字,那就是“láng子野心,昭然若揭”了。
所以靜秋認為這封信多半是一個總結報告,有點像每次開會結束時唱的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只要聽到這歌聲響起,就知道會議接近尾聲了。
第36節:山楂樹之戀(35)
靜秋想起很小的時候,跟爸爸去一個茶館聽人說書,說書人最喜歡的就是把驚堂木一拍,琅琅吟道:“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可能老三也是用的這種敘述法,他跟她的那段,只是分出來的一枝,他現在已經把這一枝表完了,所以就收個尾,然後回去表另一枝去了。
靜秋決定不回信,寫了回信,就讓黑字落在白紙上了,即便是批判他的信,他也可以拿去斬頭去尾,斷章取義,招搖撞騙。那個年代的人,誰都知道“文字獄”的可怕。
老三的信要是被別人看見,可能不會當作“qíng信”來追查,但完全可以當反動言論來批判。什麼“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這完全是階級敵人妄想變天的口氣。還有什麼“生不逢時”,“你父母蒙受了不白之冤”等等,都是不滿現實社會,反動之極的。如果被人看見,老三就完蛋了,她作為窩藏和傳播反動言論的幫凶肯定也跟著完蛋了。
這些年,抓現行反革命抓得很兇,對任何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三反言論”都是鐵拳鎮壓的。八中有時也會出現“反標”(反動標語),只要一出現,學校就籠罩在一片恐慌氣氛之中,人人自危。
記得有一次,靜秋正在cao場上打球,突然學校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叫大家都到大cao場集合,不許遲到。等大家都到了大cao場,幾個穿公安制服的人出現在cao場前的高台上,從擴音器里向大家宣布剛才在學校發現了“反標”,然後把事qíng的嚴重xingqiáng調了一遍,把寫“反標”的嚴重後果宣講了一遍,就叫大家回到教室對筆跡。
這是靜秋最怕的事qíng,她總是拿著筆,呆呆地望著眼前剛發的一張白紙,膽戰心驚,不敢下筆。如果自己的筆跡剛好跟“反標”的筆跡一樣怎麼辦?像自己這樣的出身,那還講得清楚嗎?但你怎麼能擔保你的筆跡跟反標的筆跡不一樣呢?天下筆跡相同的人多的是。那麼換一種字體來寫?但是如果換的這種字體剛好跟“反標”的字體一樣呢?那不是弄巧成拙?
靜秋不知道“反標”的具體內容,但從公安局的人叫他們寫的東西可以推測出一些來。那時多半是叫他們寫“毛主席萬歲”“打倒劉少奇”等等,所以她推測“反標”內容就是這裡面的字組合成的。有一次,一個學生不小心把“打倒”後面的人名搞錯了,於是被公安抓了一個“現行”。真是太“現行”了,一邊在查“反標”,一邊就出現了一條“反標”。那個學生當場就被帶走了,只記得他臉色煞白,連冤枉都不會喊了。
靜秋打心眼裡恨那些寫“反標”的人,這樣寫一下到底起什麼作用?你寫得痛快,別人跟著你遭殃。每查一次“反標”,核對一次筆跡,靜秋就覺得自己的腦細胞肯定嚇死了不少。
有一次,“反標”竟然就出在靜秋那個班的教室里,而且她那天正好在教室外的小黑板上出班級的黑板報。還沒寫完,就聽到學校高音喇叭叫大家去大cao場。然後就聽見宣布出現了“反標”,還點明了出事地點,說是高一一班的黑板上。
靜秋一聽,差點嚇暈過去,難道自己剛才辦黑板報的時候不小心寫錯了什麼?後來他們班的人都被趕到另一間教室去了,又是每個人在一張白紙上寫規定的幾個句子。
那次很快就抓獲了那個現行反革命,是靜秋班上一個傻呼呼的男生,叫塗建設。他放學了沒事gān,拿著個粉筆在教室里的黑板上寫寫畫畫,隨手寫了一條毛主席語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哪知他不夠仔細,把“忘記”兩字給忘記了,語錄就成了“千萬不要階級鬥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