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霜啊。」墓麼麼靜靜望著他,嘴角弧度有些奇怪,像是笑,又像是機械的冷漠。良久,她伸出手撫過他的眼角,停在他的唇畔。「如果說,她真的未死,你要如何?」
「我……」染霜面上拂過一絲失笑,有些嘲意地轉過眸望向一旁的虛空,沉默了很久。「我想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想問她,為什麼不等我來救她。扇尊,是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的。所以,我要替她報仇……」
他喃喃說著,有些沒有邏輯。此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或許,大概,是因為……不,沒有為什麼。只是這根將他的心繃死了的弦,仿佛終於被扯斷了。他閉上了眼睛。「不,不是。」染霜又搖了搖頭,良久,他轉過臉來,睜開眼睛望著墓麼麼,宛如死寂之星海的眸,將她的倒影模糊成一片氤氳的水霧。「我想問她,扇尊,你痛不痛。我想跟她說,對不起我沒有救下你。」清冷的嗓音,戛然而止。那顆懸於染霜眼角的星,耀眼到好似要將墓麼麼眼裡所有的陰霾點亮成那片他那時經過的花海。「我,想抱抱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好似在冰雪刺骨時,忽望見白茫茫里一抹閃爍的碧翠。又好似三五玉蟾秋,寒夜長更久,忽望見一人手裡捧著裊繞的苗火。是暖?是冷?還是魂魄深處不知所蹤的苦?應該怎麼來著?呵呵……呵……
墓麼麼手指撫過自己的臉,異常緩慢地從眼角摩挲過下頜,尖銳的甲在她這些年銘記撰寫的完美笑靨上劃出一條淋漓的血線——可她仿若不知痛,不,仿佛劃破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張假面,眸里的笑意那麼暖,那麼熱烈。可染霜眼裡看到的,卻詭異得宛如一個不知被什麼附體的傀儡而已。「你……」他雖不如白韞玉那般對煞氣敏感如斯,可還是感知到從她身子骨里慢慢泄出的那種恐怖壓力,猶如此時眼前這個人,變成了一個沉睡千年忽然幽幽醒轉的凶獸。「你是誰?」他說。
「你想抱抱她?」她置若罔聞,碧翠的眼睛裡空洞得只剩下一望無際僵死的笑意。「哈哈哈哈……」她笑得酣爽,笑得情難自已。然,瞬間,她的笑聲戛然靜默,沒有任何徵兆。墓麼麼再次俯下身子,指尖點在他的臉頰旁。兩人之間的距離,幾能聞見她的呼吸。所以他足以看清楚那雙放大的異瞳,是完美無痕的冷硬寶珠,世間千重,在其上之影不過皆為死物。
她唇落在他眼角,汲了那顆星。然後他身上翻下,像一隻小獸一樣蜷在他臂下。他雙手還被那奇異銀光束於頭頂,只能任她貼在他身上。她側躺在他身旁,頭倚在他左胸上,單手環住他的脖頸,閉上了眼睛。像是擁抱。「你在做什麼?」染霜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冷漠。
「染霜,要是扇尊死了。」墓麼麼呼吸輕柔,像是嘆息,「而墓麼麼還活著呢。」染霜登時急劇地喘息,始終看起來冷漠無波的眸子瞬息萬變:「墓麼麼,你什麼意思?」墓麼麼掀起眼帘,仰著下頜望著他,沒有笑,只是安靜。像是那個在青藤試上懵懂無知的凡人少女,又像是那個在青藤宴上殘忍冷漠的可怕修羅。不,不是的。
時光忽然拉長,恍惚間,他記得有個女子側目展顏,眼裡是一汪清澈至極的谷潭,可以一眼望見至純的心魂。砰!劇烈的轟鳴和搖晃翻滾的四周,將他眼前所有的幻象撕裂成碎片。刺鼻的腥臭侵入心肺,他來不及反應時,一片昏黃視線里,她微蹙起的眉,嘴角再也壓抑不住的鮮血,以及壓在自己身上的柔軟身體,一起襲來。「抱緊我。」在一片血色里,他聽見耳邊的少女溫柔似夢囈的低語。他眼前瞬間模糊。
在另一輛車輦之中的白韞玉,忽然皺緊了眉,臉色猛變,一把拉開車門,也不管車輦的速度幾乎可以撕裂空間,不待狐素如一聲驚呼,也不等狐玉琅去攔阻,他已是跳下了車。車輦瘋也似的好容易才停了下來。狐玉琅也走了下來,道:「白少主這是怎麼了?就算不願意去我族……」他走上前去,有些驚訝地看著白韞玉的臉色已無一片血色。「麼麼……」白韞玉喃喃地望著遠處的驛道。狐玉琅回過神來,用神識掃向遠方。片刻,還未等他收回神識,白韞玉一把抓住他衣襟,陰鷙的眉眼裡全是濃烈的殺意:「狐玉琅你這是在耍我?我已同意了你的要求你還想如何?」
「白少主……」狐玉琅揚手阻了狐素如和侍衛,幽幽嘆氣,「你知道,這不是我做的。」白韞玉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久久,才鬆開了衣領,那種殺意不褪反而更盛。「樞星台……」他惡狠狠地說出三個字來,轉身就要走。「白少主……」
「你敢攔我?」白韞玉側過臉來,陰霾如鬼影,將他俊逸面容勾勒得宛如修羅。狐玉琅擺了擺手,視線落在遠方說:「雖然看起來很慘烈,但是墓貴子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當然,這個吉人是指她的父親。而一個和墓貴子本就不和的白少主,竟然要去捨身救她?那先前墓貴子做的所有事情就付諸東流了,不是嗎?」
天都府現在亂成了一鍋粥。天都府京兆尹伍列諸聽到消息後,直接從三姨太的床上滾了下來,慌裡慌張地趕到了府衙。好在向師爺是個有門路的人,第一時間知稟了駐紮在隆天城外的血鋒衛總統領宮將軍。等到伍兆尹和向師爺帶著捕役隊來到現場的時候,血鋒衛已有士軍在現場勘查了起來。
「伍大人。」從士軍里走出一威風凜凜的魁梧男人來,皺眉道,「沒想到事情這麼嚴重。」伍兆尹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血鋒衛右統領賈出雲親自來了。「真的是她?」
「是霸相府的車輦沒錯,襲擊他們的人定是早早在這個地方用爆火符下了陷阱,車輦已經炸碎了,剛挖出來兩具屍體。」
「什麼,屍體?」要不是身後的向師爺眼尖扶著了伍兆尹,怕是他就要癱坐在地。
賈出雲搖了搖頭:「屍體碳化嚴重,看不出來是誰,可以肯定是凡人。」伍兆尹的眼一下就黑了,聲音都是顫的:「你確定?」賈統領一怔,忽然想起來怎麼一回事之後,又寬慰他說:「伍大人您先不要著急,應該不是墓貴子,畢竟那可是那位的千金,身上怎麼可能沒有護體的至寶?」伍兆尹這才定了神,慌又望去驛道上,一個又一個巨大深坑,路旁樹木花草已看不到分毫,到處都是車輦的碎片,爆火符也不該有這麼大威力,明顯是化力法術肆虐之後的情景。
「那墓貴子人呢?」賈統領視線也落在那些殘痕之上,臉色很是肅穆:「應該是被人擄走了。」
「疏紅苑沒有來人嗎?」伍兆尹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問道。「已經走了。」賈統領說。「到底是誰敢這麼幹!」伍兆尹喃喃道,「敢對那人的女兒下手,他們是多想死?」
「你我二人,還是先別替那些早死鬼想了,還是先想想我們該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吧。」賈統領深深地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