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太君驚魂未定地指著他們,怒氣十足地對不知從何出現的渾身籠罩在黃色沙霧之中的數人罵道:「該死的,成何體統!傷風敗俗!光天化日之下,和我剛剛過門的孫媳婦摟摟抱抱,氣煞我也!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給我抓了!」這時,他才緩緩鬆開懷抱,將墓麼麼額角的發攏於耳後,並不看對面,而是輕輕注視著她,手指顫抖地摩挲過她的臉,一遍又一遍。
「咱們兩人,整整二十七日未見。」他輕聲說道。這時,那黃沙之間已衝出兩條土蛇,吐著瘋狂的毒信,朝他咬了過來。「直到我們兩人分開,我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他又說。兩條土蛇已瘋狂分裂成無數條,眼看就要將他們吞沒。輕瑤慌亂地拿出法器去擋,可眼前一花,兩道黑光已登時飛了出去。那兩道黑光看似輕飄直接,卻奇快無比,在空中來回穿梭,只能看見殘影在空中織就一張黑色的網來,將那些土蛇全部攔截在半空,精準萬分。可白韞玉完全不在意那黑光與那土蛇纏鬥了百招,身影像是黑潮里萬古不動的沉礁。「你不喜歡胭脂水粉,不喜歡漂亮衣服,說是嘴饞,可什麼東西沒見你多吃過第二次,小女孩喜歡的東西,你都不喜歡。也不能這麼說,應該怎麼說呢……」他仍然耐心而細緻地跟她聊著,蒼白無血色的臉上,還浮現著那般動人的溫柔和繾綣。
「你從來沒有喜歡過什麼?」他忽彎了眼睛,秀氣的眼睛笑起來那般柔和。「那天在你房間裡,你問我是不是覺得你的房間冷清,我說是。後來想想,其實不是,不是你的房間冷清。」他停了下來,靜靜望著她,仿佛四周所有喧囂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忽然收回了右手,那兩道黑光也停了下來,於是暢通無阻的土蛇和那幾個籠罩在黃沙之間的人影,也如餓急的豺狼虎豹,瘋狂地就沖了過來。然而,卻從另一個反的方向傳來一聲驚呼:「不可!」然而那聲墓麼麼很是熟悉的驚呼,已是晚了。
黃沙陷落,土蛇僵硬。而之中的三個男人,萬分驚恐又錯愕地望著面前那兩道黑光里緩緩走出的人影,聲音都在顫抖:「天啊……怎麼,怎麼可能……這是……這是心魔?」
「不…不對,這不是心魔……心魔怎麼能有人形?」
「這是,這是,這是肉身成魔?」
「那他,怎麼還能活著!」可他們話語未完,只想紛紛後退的時候,那兩道人影已褪去了渾身的黑光。
轟!「哈哈哈哈哈……」伴隨著一陣詭異而噁心的狂笑,鮮血猶如糖漿砰地一聲炸裂,可沒有一滴血濺到她身上。因為那個人啊,那麼溫柔地擋在了她面前,甚至還用手指捂住了她的眼。可那雙黑沉沉晶亮亮的眸子裡,是從來沒有任何人可以活著離開的萬丈鬼域。
「麼麼,是你啊。是你的心,一直都是冷的。」他的手指緩緩地停在她的胸口。
「你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事情,任何人。」
「連我也是。」墓麼麼仰著臉,他指縫仍然很暖,好像不久前,還曾擦去過她許多年不曾哭過的眼淚。可指縫裡的世界,是可怕的,是殘忍的。那兩道黑影已瞬間撕碎了那三個人,其中一個正在挖食著一顆心臟。他轉過頭來,望著墓麼麼的方向,面容俊美,笑容溫柔。那張沾滿人血的唇上,她曾留下過罕有的溫柔和軟弱。
「墓麼麼,你從來不曾喜歡過我。」身後的白韞玉抱緊了她,絲毫不在意她望著那兩個有著同樣容貌卻一身黑袍的「白韞玉」,靜靜地在她耳邊說,「可我並不在意。」陳鷺捂著胸口,腳步有些晃,還未朝前走上兩步,其中一個心魔已發現了他,瞬間就和他斗在了一起。他面色有些發苦,可還是高聲勸道:「白少主,趁現在為時不晚速速停下,不然你也會被同化成心魔的!」又焦急地望著墓麼麼說道,「貴子,你別著急,我已通知了兄弟們,他們馬上就能趕過來……」
「你很吵。」白韞玉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那個追殺陳鷺的心魔仰天一聲長嘯,身上再次爆出黑光,黑光盡頭像個鎖鏈一樣從白韞玉四周勾出,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化力之源,處處壓制著陳鷺。而初家聞訊趕來的兩名高手還沒等踏入主廳,就被剩下那個心魔發現,一斗二卻絲毫不落下風。
四周一片慌亂,可白韞玉完全不在意,依然抱著墓麼麼靜靜地說:「我真的不在意,可我的心,還是很痛。」他將墓麼麼的手拽到了自己的胸口。她的表情在一瞬間有些發怔。因為手心所觸及的位置里,是一片沉悶的空白——死寂的,安靜的,沒有任何起伏的。
白韞玉輕不可聞地嘆息,垂下的睫毛將他墨眸劃出幾道不清不明的裂痕。「我並不瞞你,在遇見你之前我曾流連花叢,也算情種。可她們總是會有想要的東西,我記得有個小姑娘很喜歡風箏,於是我雇了隆國頂級的師傅,給她做了無數風箏。其中一個是玉漿和烏金混合,拉成比頭髮還細上不少的絲線,以其絲盤織風箏底布,做出來了怕是這世上最美的風箏也不為過。那小姑娘看見風箏,抱著我笑得絕色傾城。我想起來了,那小姑娘據說是曦國最美最高傲的女子,可在那個時候,她歡喜地抱著我說一生一世恩愛白頭。」
「好一段風流韻事,需要我為你鼓掌嗎?」墓麼麼總算開了口,可言辭里並無一絲溫情。
「不!」白韞玉仿佛完全不介意她這般表現,甚至還柔柔地笑了。「對這些我根本無感的女人,我都可以為博她一笑不惜代價。那麼我為了你,應該不惜一切傾盡所有,才對得起我這顆早早賣給你的心。」
「墓麼麼啊。」他緩緩鬆開了她。世界依然很喧囂。還有廝殺,還有血腥,還有恐怖,還有侮辱。然而他走到她對面,緩緩撕下身上破爛不堪的兜帽,露出一身血紅的,像是鶴頂,又像是開在黃泉河畔石蒜的紅衣。
在她沉默的視線里,他撩起紅袍,單膝跪了下去,一手搭在膝上,抬起頭,深淵一樣的眸子裡,那般篤定執著,是盛開在隆冬臘九的玉蘭,孤冷得令人心疼。「我,白韞玉,黃帝之子,為你獻上這世上最美最獨一無二的聘禮,只求永生追隨於你,生死不離。」自他的手指間,緩緩開出了一朵花。花不大,甚至和他修長的手指比起來還要短小柔弱。在他指尖上輕顫顫地晃,仿佛剛出胎的小鹿,閃爍著對這個世界最本質的渴求和欲望。
隨著他抬起手來,那花在風裡顫顫地朝墓麼麼搖擺著。然而就算是墓麼麼,在看著那朵花微弱的光芒時,也不由閃現出難以壓抑的錯愕和震驚,更不要說一旁的那些人。所有人,就連兩個心魔都站在了原地,一動也不動地望著那朵花。
在這一瞬間,世界都安靜了。仿佛這個世界的所有中心,都是這朵柔嫩的小花。沒有人可以從那朵花上挪開視線,人們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血腥和廝殺,忘記了憤怒和辱罵,也忘記了所有情緒。只有那朵花,在慢慢地搖擺。那朵花有七個花瓣,每一個花瓣,都是柔柔地懸空著的明月。「仙妒花。」墓麼麼喃喃。「曾經妒殺了九華仙的仙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