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素如站在人群外面,冷漠道。「只要不死,其他隨便。」一聲輕不可聞的笑聲,從房間深處響起。宛如一朵花苞,起初是緲如飄風,後是一瓣一起地張揚,直到最後,那笑聲綻得盛烈,使得已離開的狐素如都不由停下了腳步。
仰頸,酒盡。滴答的酒漿綿延成絲線,將墓麼麼纖細的脖頸勾勒出天鵝頸的優雅曲度。酒杯擲地,噹啷幾聲。她輕輕拍了拍初之韶,他乖巧地讓開了一些。她的百水裙緩緩從榻上滑了下來,隨著她的腳步緩緩,像是踏雲而去。房間內的這群高手雖聽過墓麼麼的傳聞,可現下他們人數怎麼說也有四五個,更何況為首的乃是天狐族內的衛兵隊長,五化高手,所以他們至多就是劍在手上,連多出鞘兩分都不屑。
此時,墓麼麼在距他們不到三丈的距離停了下來,緩緩地抬起了頭。荷裙淡妝,步搖輕晃,是個美人。可眾人皆是驚懼連連,幾個丫鬟甚至嚇得花容失色,失口驚呼。眾人俱知隆天霸相之女天生一雙異瞳,世所罕見。然而今日,他們這些目擊者則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異瞳。那翠瞳四周,已不見一絲眼白,全部是烏紅烏紅的血色。黛眉上幾許笑意,漸漸隨著她垂目而落下,宛如晚秋最後一場淒雨,緊緻而綿密地澆灌到她醉眼迷濛的眼窩。於是醉意未褪,笑意未收,刺骨的寒意已自她眼角那蛇形花紋裡帶出劇烈的冰雪——那是來自初冬最寒冷的微笑,溫柔細緻地輕撫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
她並沒有去看對面這些人,反而有些失神地抬起手來,盯著自己的手心,上下握了兩下,仿佛得到了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良久,她緩緩嘆了口氣。這口輕輕軟軟的聲音,讓狐素如一下回過神來。她想起了什麼慘痛回憶,不自覺地後退兩步,嘴唇有些發抖,臉色有些蒼白。
「你……你……」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於是她試圖匆忙離開,以面前這些高手為牆,總算心裡又來了底氣,頭一回沒有想著逞口舌之快,甚至連回頭多看一眼的力氣都喪失殆盡。
狐素如腳步走得很快,可好像也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快。數聲無比誇張的巨響,數聲慘叫,數聲刀劍破肉的聲音,數聲凶狂的化力將房間撕裂成碎片的聲音,以及一個洶湧的狂暴的黑潮,滾滾地刮過她的身旁。
一聲輕笑。狐素如纖薄柔軟的身體根本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就轟然被掀倒在了牆面上。砰!鮮血和劇痛,這時才來得及淹沒狐素如。她慘痛叫著,肋骨斷了戳進內臟的感覺,著實讓狐素如受不住。這是多麼可怕的速度。一片濃重的懸空的黑潮,在墓麼麼的四周,溫順如風一樣跟隨著。她走到狐素如面前,伸手挑起她驕傲的臉來,笑意溫和:「這次,我總算有足夠的時間來教會你,死這個字怎麼寫了。」
狐素如額前的血滴滴答答地將她眼前的情景虛化得更加可怖,她慘白的臉上寫滿了無法遏制的恐懼和震驚,身體卻不知被什麼東西束縛著,動彈不得。「他們,他們都死了?你……怎麼可能……你是凡人……你怎麼能有這種級別的化力?你到底是誰……就是琅哥哥,也做不到一瞬間……」墓麼麼溫柔地將狐素如額角的血擦掉,望著她因驚恐而失焦的眼神。
「我是誰?」她側過臉來,看著身後一地殘肢斷臂,「我是神?是條狗?或許,我是個人?我也不知道……」她踮腳跨過一具屍體,無比輕鬆地將一個壯碩的男人給提了起來。她手上不知哪裡來的恐怖化力,緊緊攥著男人的脖頸,將他懸空握在半空中。她看著男人眼睛裡求生的渴望,恐懼,恨意,嘴角又挑了起來。
「我還曾是一個世上最溫柔最善良之人的主人,而現在……」啪一聲,男人頭一歪。墓麼麼有些無聊地鬆開手,甩了甩手上的血,拿出手帕細緻地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這才轉過臉來笑眯眯地看著狐素如說:「我是一個瘋子。」狐素如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可她神識已感知到不少高手在朝這裡趕來,於是憎惡和凶戾之氣便重新霸占了她剛才還驚恐萬分的臉上。
她惡毒而兇狠地咒罵道:「墓麼麼,你這個兇狠毒辣的女人!你平白無故濫殺無辜!!」她看著墓麼麼腳下的屍體,忍住腸胃裡的翻滾,露出一個得意的笑,「敘盎亭今天這麼多門派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這裡,還能讓你為非作歹胡作非為?今天,就是霸相親自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各大門派數百頂級高手群聚於此,我不信你能活著走出去!你還不趕緊把我放了,跪下來給姑奶奶磕上十個響頭,我饒你一條狗命,讓你給我當賤婢一個也算對得起霸相!」
罕有地,墓麼麼很有耐心地聽完狐素如的話。她側過臉去輕輕眯了下眼睛,空空地抬起手來,自她手心裡一道銀色光輝竟緩緩凝聚成一把長劍。她甩了一下那長劍,試了下手感,轉身再次走進屍橫遍野的房間裡。狐素如臉色一變,一股強大的無形之力將她從牆上拽了下來,好像拖拽著一隻木偶一樣,將她在半空中懸浮著拖拽到墓麼麼身後。
房間裡,初之韶還乖乖坐在軟榻上,見到墓麼麼進來,喜笑顏開地直起身子要抱,仿佛四周地獄一樣的慘狀和他毫無干係,一點也不在意。
墓麼麼走到他身邊,溫柔地撫了他的頭說道:「小韶在這裡乖乖等我。」初之韶乖巧地點了點頭,有些不舍地說:「好!」又皺了皺眉,看了看她身後不停掙扎還不停咒罵的狐素如說,「怎麼不把她殺了呢?」墓麼麼沒有回答,撩起面前的千重帷帳,走到欄杆面前。
「墓麼麼,好好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有多少高手在等著你!你以為你能逃出去?我天狐族帶了懷嬋閣閣主親自加持過的陣法,哪怕是疏紅苑的王師傅和李斧頭親自過來,也休想進來!」狐素如笑得快意,試圖在墓麼麼臉上找到怕死的絕望。
可墓麼麼卻露出一個萬分滿足的笑來,輕輕說道:「那真是太好了。」不等狐素如去體會這句話的含義,只見眼前一花,墓麼麼已翻過欄杆縱身一躍。而她也被那種強大的力量拖拽著朝下一起跌落。
「啊!」狐素如的尖叫響徹了整個空洞的舞台。不知過了多久,她顫抖地睜開雙眼,才發現自己沒有跌落在地上,而是懸浮在半空中。而距離自己不遠,一身黑衣的墓麼么正站在了舞台中央,背對著她。她欣喜若狂,真是上天助她,如果是這裡的話,那墓麼麼死定了!本來是對付白韞玉的陷阱,沒想到能一石二鳥!
墓麼麼輕甩長袖,環顧四周。翡翠不知何時已被一個高大的黃袍男人緊緊抓在手裡,看樣子是中了什麼符咒,雖有知覺,可無法動彈。而圍繞著整個舞台的兩層廂房裡,明面上的人數,就是察覺動靜緊緊將這舞台包圍起來的幾十個高手。可暗地裡波潮湧動的化力,加起來如狐素如所說,差不多有近百人。而這百人,最低修為三化,四化、五化居多,六化有三人。
「墓貴子?九公主!」數聲驚呼,數十人出現在了她們的四周,將她們團團圍住。「墓貴子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剛才那一切是墓貴子所為?」天狐族的春皋長老這次也在這裡,作為一個六化之修,他顯然是這裡面為數不多的掌握話語權的人。「春長老快救我!墓麼麼把他們都殺了!她今天是來搶翡翠救白韞玉的!不能讓她……」狐素如慌忙喊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傷太重的原因,她始終不能用神識傳音,早早通知春皋。
春皋一愣,心下正在盤算,唰地一下,眾人眼前皆是一花,一道銀光宛如蛇影嗖地一下從他們眼前消失不見。然後自他們身後砰地一聲,那個負責看管翡翠的黃袍男人,鮮血四濺,捂著胸口還來不及反抗,那銀光已在他身體四周穿出了數個鮮血淋淋的大洞。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已倒在地上,橫屍當場。翡翠被噴泉一樣的血澆了個滿頭,翻了個白眼昏了過去。「墓麼麼你好大的狗膽竟然敢殺我臨仙門長老!」
「墓貴子!」四周的紛亂和罵聲並沒有打亂或者阻止墓麼麼的攻勢,她仿佛完全聽不見旁人的言語,剛才抬手就殺一人,不過是一個不足道的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