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以一篇半敘述半雜感式的文章,來評價魯迅這一時期的文風,顯然是不公道的。誰都知道,魯迅這一時期最重要的成績不是雜感,而是他的那些短篇小說。要選也要選最好的。李長之是位長於藝術分析的評論家,在《魯迅批判》中說,“倘若讓我只舉最完整的創作的話,則我覺得這一共二十五篇創作的兩個結集裡,有八篇東西是我願意指出來的”。他說的八篇,是指《孔乙己》、《風波》、《故鄉》、《阿Q正傳》、《社戲》、《祝福》、《傷逝》和《離婚》。又說,到了完整的藝術,就是不能再分高下了。
魯迅的文風(3)
那麼還是選擇《風波》吧。對它的藝術的分析,仍以李長之的話為憑據。李氏說,《風波》以從容勝,看了讓人覺得作者有千鈞的力量似的,卻只小試身手,看他能扛鼎吧,但卻只踢一踢毽子。《風波》的技巧,可說是不苟。當人物到了全出場的時候,作者對任何一個人物並不冷淡,使她或他都恰如其分地在那裡表現各自的性格。說到這裡,李氏抄錄了《風波》中的幾段文字:
看客中間,八一嫂是心腸最好的人,抱著伊的兩周歲的遺腹子,正在七斤嫂身邊看熱鬧;這時過意不去,連忙解勸說,“七斤嫂,算了罷。人不是神仙,誰知道未來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時不也說,沒有辮子倒也沒有什麼丑麼?況且衙門裡的大老爺也還沒有告示……”
七斤嫂沒有聽完,兩個耳朵早通紅了;便將筷子轉過向來,指著八一嫂的鼻子,說,“阿呀,這是什麼話呵!八一嫂,我自己看來倒還是一個人,會說出這樣昏誕胡塗的話麼?那時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誰都看見;連六斤這小鬼也都哭……”六斤剛吃完一大碗飯,拿了空碗,伸手去嚷著要添,七斤嫂正沒好氣,便用筷子在伊的雙丫角中間,直紮下去,大喝道,“誰要你來多嘴!你這偷漢的小寡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