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樹的葉子很香,味道清新,樹蔭下吊著一串串細細的白絲絛,像珍珠帘子,美極了;走近了陳念才發現,絲線底下那珍珠原來是胖嘟嘟的白色蟲子。
背脊竄上一陣戰慄,陳念小心避開,上了樓梯。
二樓,走廊上堆滿煤灰、包裝袋、舊自行車之類的廢棄物。
北野蹲下開鎖,抬住捲簾門起身一托,鐵皮嘩啦啦作響,灰塵在huáng昏里dàng漾;陳念愣了愣,唇角輕輕彎起。
他回頭見了:“怎麼?”
陳念低下頭:“這個門……很酷。”
北野沒什麼表qíng,也沒做聲。
陳念說:“車……也是。”
“也是什麼?”
“也,很酷。”
他還是沒什麼表qíng,抬起捲簾門,走進去背對著她了,嘴角微勾,很快又收了,說:“進來。”
陳念猶豫一瞬,跟進去了。
光線昏暗,瀰漫著悶熱而cháo濕的男生被單的味道,像屋外的桑樹,又像雨打塵土,微腥,濕潤,勃勃生機。
陳念看他,他抬手拉捲簾門,肩膀牽動T恤下擺,露出jīng瘦的小腹,上有xing感而陌生的紋路。陳念別過眼睛去。
他抓住門沿一拉,門落到半腰,他抬腳勾住門沿往下一踩,利落闔上了。
他沒鎖門,走到裡屋了,拉一拉懸在空中的燈繩,咔嚓一聲,白熾燈亮,燈光昏huáng朦朧,像一捧裝滿螢火蟲的玻璃泡。
一道紅色的夕陽從窗簾fèng兒投she下來,把房間切割成兩半;一邊是簡易的chuáng和衣櫃,一邊角落則雜亂散著很多工具和機械,混雜著微微刺鼻的油墨味。
窗子正對西曬,屋裡悶熱極了。進門一瞬間,汗從皮膚里蒸出來,跟雨後泥土裡冒蘑菇似的,抖索,渾身不慡。
北野把落地扇拖過來開到最大檔,chuī得陳念一個趔趄,頭髮撲到脖子上,髮絲跟蛛網一樣罩住汗濕的肌膚。
見她那láng狽樣,他哼一聲:“紙片兒做的麼?”拿了燒水壺去水龍頭下接水。
陳念取下吉他包放桌上,揀揀臉上的頭髮,四處看,牆壁上貼著海報,有櫻木花道,路飛索隆,還有周杰倫。牆上的塗料時間久遠,發huáng,皸裂開,有的地方腫了包,像老人的皮膚。
他拿出幾桶方便麵,問:“你吃哪個?”
陳念掃一眼:“酸辣牛ròu。”
北野立在桌邊,熟練地撕包裝,拆調料包;
陳念過去幫忙,擠醬包時手指上沾了醬,北野看她一眼,拿了紙巾包住她的手指,捏住揉搓幾下,順著指fèng兒用力抽回來。
像撫弄孩童的手,犄角旮旯都擦拭得gāngān淨淨。
陳念抬眸看他。
他轉身去取開水,泡了面,找來兩本書壓在面桶上。有本初中一年級的英文書,封皮撕掉了,書里上畫著韓梅梅和李磊,還有位老太太,在對話,
—How old are you?
—It’s a secret.
陳念看他:“你……”才起音,他漆黑的眸光就挪過來安放在她臉上,陳念的臉僵了一瞬,對視兩秒後,嘴才反應過來,“多大了?”
他目光不移,淡定反問:“你多大了?”
“十……六。”
他彎一下唇角:“讀書那麼早?”
陳念點頭,想說還跳過級,又怕結巴,就咽回去了。一fèng兒夕陽照在兩人身上,明媚的,她問:“你呢?”
“十七。”他松松垮垮靠在桌邊,抖著T恤領給胸口扇風,忽而問,“你學習好麼?”
陳念說:“好。”
北野頓住,看她半晌,問:“沒說假話?”
陳念說:“沒。”
他默了默,拿起桌上的新煙撕開封條,掏出一根含在嘴裡,也不知在想什麼,最後又拿下來,道:“你看著挺笨的。”
“……”陳念說,“你,說過了。”
北野看她:“你一直笨著,說幾遍都不要緊。”
陳念:“……”
少年的心是敏感的;陳念意識到有個問題答錯了,或者說,答快了。
地板上桌子上紅彤彤的一道陽光黯淡下去了,北野過去拉開窗簾,推開窗子,人聲喧譁;晚風chuī進來,帶來一陣烤麵包的香味;陽光金燦燦的,像麵包上的糖衣。
“好香。”陳念說。
北野看一眼手錶:“還有兩分鐘。”
“嗯?”
“兩分鐘,收廢舊家電的人騎車來,去省城的火車經過,新烤的椰絲麵包出鍋。”他輕輕一躍,從窗子上翻了出去,沒影兒了。
陳念驚詫,追去看。
窗台下一道很窄的水泥板平台,連著消防樓梯,樓梯緊挨軋鋼廠的院牆,院牆外一條老舊小巷。
北野輕鬆跳下院牆,消失在巷子對面的麵包店裡。
傍晚的巷子一派忙碌,裁fèng店,小賣部,包子鋪,修鞋匠,不一而足。自行車鈴響起,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收——破銅爛鐵嘞——”
不遠處,有一條鐵路通向遠方。
陳念回到桌邊把面桶上的英語書拿下來,揭開紙蓋,熱氣撲臉,還好,面沒泡爛。
嘟——,huáng昏里傳來火車汽笛聲。陳念抬起頭,微微笑了。
北野翻上窗戶,頓了一下;陳念站在夕陽下的桌邊撕面桶上的紙蓋。落地扇在擺頭,大風掃she,chuī得她的裙子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白色單薄的布料勾勒出她身體各個角度的輪廓。
窗外,少年的小腹底下燒起一叢火,火苗從胸膛竄上去,撩到嗓子裡,煙燻火燎。他翻進屋內,拉上窗簾,室內昏暗一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