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qiáng烈,鄭易額頭曬出細汗。
“她們對你做了什麼?”
“罵我,打了我,一巴掌。”
“還有呢?”
“沒,有了。”
“沒有了?”鄭易盯著她。
晃dàng的鐘擺慢慢停下,陳念看著他,輕輕問:“要不然,還有什麼呢?”
鄭易其實有滿腔的話,但似乎說什麼都沒用。
下課鈴響,陳念從踏板上走下來,回教學樓了。
鄭易一腔苦郁回到單位,聽同事說,老楊的犯罪畫像取得進展,他們已經開始調查符合畫像的年輕人,輟學或職專里經常逃課的,家庭不和不與父母同住的,有摩托車的等等。只不過,符合畫像的嫌疑人有二三十個。
小姚把那二三十人的照片拿來給鄭易看,大都是花名冊上的證件照。鄭易反感這種一竿子掄成嫌疑人的做法,不耐煩地推到一邊。
小姚見他qíng緒不太對,問:“你那邊有進展沒?”
鄭易讓自己冷靜了一會兒,開口:“魏萊有個朋友叫羅婷,我一開始就覺得她不對勁。堵了幾回她才鬆口,說魏萊死的前一天,她們欺.凌過一個女生。”
“怎麼個欺.凌法?”
“又打又罵……”鄭易揉了揉眉心,“她說她走得早,後邊不知道。”
“你去問那個女生了?”
“嗯。她也不說。”
“去案發地附近問了沒?”
“讓人去偵查了。”鄭易說,“還在找證人。”
“你覺得魏萊的死和這件事有關係?”
“不知道。”鄭易用力搓著臉和脖子。他想把這件事弄清楚,想知道陳念到底怎麼了。這憋悶的感覺他快忍不了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我看你qíng緒不穩。”
“是!我是qíng緒不穩。魏萊羅婷她們早就該被抓起來!”鄭易猛抬頭,一拳捶在桌上。
小姚噤聲看他。
死一般的靜默後,鄭易也知自己失控,他把聲音控制回去,說:“沒人報案,我也會把這件事調查清楚。”
“然後呢?”這問題太殘酷。
他們的工作里,“調查清楚”往往等於給罪犯以處罰。可這事給不了。
鄭易心裡陡升憤恨:“為什麼法律他……”
“鄭易你別失控!”小姚叫住他,“不然你想怎麼樣?全部關起來坐牢?他們還只是孩子。”
“孩子就能無法無天?”
“不能,可坐牢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他們的人格甚至還沒定型。他們長成什麼樣,我們成年人有推不掉的責任,因為塑造他們的社會、學校、家庭、就是我們這些成年人構建的。
不管在哪個國家,西方還是東方,法律都對孩子寬容。因為他們還可塑。”
鄭易苦笑:“我知道。大學裡,我的老師講過。”
刑法學老師說,未成年人犯罪的人格特點具有假象xing,即使犯相同的罪,其主觀認識與成年人也存在差距,很多甚至並未形成真正的犯罪人格。
正因可塑,所以教育與挽救,能把他們拉回來;嚴擊與重罰,能把他們推出去。對社會危害更大。
可是,被害者呢。
鄭易扶住額頭,剛才連他也失控,何況受害者。不罰,罪如何恕?受害人的憤與恨如何撫平。
“更何況,不排除有些孩子能改,有些改不了。那些改不了的就該……”
“誰判斷他是否改,真心還是假意。誰判斷?你,我,還是領導?如果以人的標準來判斷,你我都不會做這行,因為那會有更多的絕望。”
鄭易再度苦笑,或許,人得學會竭盡全力;但也得接受無能為力。
只是目前他還接受不了。
他垂下頭,搖了搖:“小姚,你明白那種被人信任,結果卻讓人失望的感覺嗎?”
“這種感覺能殺了我。”
他聲音很低,像破碎了一般。
……
放學了。
走在雜糙叢生的荒地上,北野問:“那個警察又找你做什麼?”
“問魏萊的事。”陳念看到一大片淡藍色的阿拉伯婆婆納,蹲下揪了幾顆心形果實。
“他問了什麼?”
“他好像……”陳念捏爆一顆小果子,說,“知道了什麼。”
北野:“嗯。”
陳念遞給他一束:“你玩嗎?”
北野接過去,拇指與食指一捏,爆炸開,響聲很脆。
那晚,北野沒怎麼說話,陳念也沒在意。他們之間原本話就少。吃完晚飯,在書桌下複習,然後睡了。
自從住來這裡,陳念睡得很沉,半夜隱約感覺北野開了窗子,夜風chuī進來,比風扇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她聽到水聲淅淅瀝瀝從浴室傳來。
陳念睡眼惺忪坐起身,從chuáng上爬起。一道昏huáng的燈光從浴室里she出,像黑暗裡撕了一道口。
陳念揉著眼睛朝那道光走去,透過虛掩的門,她看見北野赤著上身,在洗臉池裡沖洗什麼。
少年的頭髮上全是水,隨著他身體的晃動輕顫著,額發遮住了眼,看不清qíng緒。
“北野……”陳念輕聲喚他。
少年瞬間轉身擋住身後的東西,一雙黑眼睛銳利地盯著她。
“你在gān什麼?”她迷惑。
“……”
幾秒的沉默後,她邁腳,
“喂!”他語帶制止。
陳念看著他。
“洗內褲。”他說,“你要看?”
陳念愣愣看他,半刻後仿佛明白什麼,低下頭馬上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