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府衙一看,賢弟不在,後院石桌面對面放著兩隻茶盞,清冽的茶水仿佛還透著幾許餘溫,而我爹正端坐在落日的樹蔭下,半晌端起茶盞,卻是先嘆了聲氣。
我心頭一緊,聽不出爹這聲嘆氣究竟有何含義,更不曉得他已經從崇少那裡聽聞了多少,見他已是抬頭朝我看來,便也躊躇著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兩人相顧無言,氣氛倒也是一貫的閒適溫馨。爹若無其事地啜著茶,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這教我略略放心了些;低頭琢磨著打算開口之際,爹放下茶盞,俊眸淡淡地朝我看了過來。
「晟鳴啊……」
他開口,卻是慢慢地道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這些年來,你可曾怨過爹?」
我呆了一下,眼看爹面上流出陌生的惆悵之色,心下便也明白了過來,搖頭道:「不曾。」
……
興許是比那苦大仇深的徐起潭年少幾歲的緣故,我從未見過自己的生母,也沒有親歷過官場的魚龍混雜,自然對身在朝中卻消極避世、不願以牙還牙的爹生不出絲毫怨恨來。
雖然這些年來兩人的關係稱不上親密,可爹就是爹。
我不理解徐靜楓對爹的怨恨,正如他也懶得和我共情。
爹自然知曉我語出真心,微微頷首後,神色便又變得飄忽起來,似乎是想起了此時還不知身在何處的親子。「我也時常在想,若非我當年太過軟弱,不敢忤逆李燝,不敢直面李烑,而是徑直撇下這些恩恩怨怨帶了你們兩個遠走京城,眼下是否又是另一番風景。」
我看著爹:「人各有命。」
「……」
爹愣了一下,長久地看著我,隨即苦笑出聲道:
「人各有命,想來倒也的確如此。若子淮也有晟鳴這般隨遇而安的豁達,爹這一生也可算是別無所求了。」
他這話說得淡然,我卻暗暗吃了一驚。
這還是三年來,爹頭一回當著我的面主動提起徐靜楓。
我低頭琢磨著,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些什麼;徐靜楓畢竟是爹的親子,理論上比我裴小侯還要親得多,可三年來爹只帶著我登山臨水,竟也從未提過要去尋徐靜楓的話。
我可不信爹和他的關係已經淡薄到了連生死都不在乎的地步,只是以往爹不曾提,我便也從未追問過。想了一會兒後,我摸摸鼻子,試探著問道:「爹知道徐……子淮,呃,他的下落麼?」
我想不出該如何稱呼這個人。徐靜楓是假名,裴子淮忒過陌生,想要親昵些稱一聲兄長,人家是我親哥的機率也就堪堪一半。
爹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也沒打算掩飾,仍是淡淡地啜了口茶,道:「子淮現下就在渝州下轄的松溪村,方才說過之後,阿睿已經起身尋去了。」
我:「……」
松溪村,一個風景還算宜人的小村,距渝州城不過半日日程。
我這賢弟可算詮釋了什麼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邊還在匆忙托人到全國各處打聽,孰不知人家就在他一步之遙的渝州轄村悠閒地隱居著。
